第三章
辨识奢摩他禅修中的体验

在《知识宝藏》中，禅修的实践从两方面加以阐述：一是经论传统，二是大修行者的口传窍诀。经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解说并阐释了佛陀教法的义理；窍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来自实际的禅修体验。首先，我们来看经论传统——它从五过失与八对治法门来描述禅修。

五过失

禅修时，行者必须辨识哪些体验来自禅修，哪些过失需要遣除。有五种过失，需通过八种对治行为或八种对治法来消除。这五种过失或缺陷障碍禅修的进展，由无著菩萨在弥勒菩萨教法之《辩中边论》中作了阐述。该论典说，若心能安住于所缘境，心便变得堪能且极为稳固，如此则能随心所欲地运用此心。相比之下，我们凡常之心犹如骑乘野马——骑在野马上，既无法停在一处，也无法去往想去之处。但若心变得调柔而堪能，便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它：我们可以用此心来增长智慧与理解，或者若需要神通与天眼，也能修得这些能力。获得堪能之心的途径，就是消除禅修的五种过失。

第一种过失是懈怠。懈怠障碍禅修的行持，因为行者听闻禅修教授之后，甚至根本不开始修行。懈怠实际上有三种：第一种是怠惰，即除了睡觉之外什么也不想做。第二种是耽著世间事务，导致对佛法修行或禅修毫无兴趣，反而将精力投入打猎、说谎欺骗他人等世间活动——这些是自己喜欢、习以为常或念兹在兹的事。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精进，但它恰恰是修行佛法的障碍，也称为耽著不善业。第三种是沮丧与自责，导致这样的想法："别人能禅修，我却不能；别人能懂佛法，我却不行。"事实上，一切众生都能够禅修、堪行于道，但若低估自己的能力，这也称为自轻。

第二种过失是忘失教授。这是对于如何正确禅修缺乏正念。禅修时，行者应当对自己的所行、所需消除的过失、以及所需运用的对治法十分清晰。因此，必须牢记禅修的教授。

第三种过失是昏沉与掉举的障碍。这两者合为一种过失。昏沉是指心变得昏昧暗钝。其明显形式是心的明分丧失；其微细形式是虽有一些明分，但极为微弱。掉举也有两种：明显的掉举是不断回想自己做过什么、享受过什么快乐，以致心无法安住于任何事物；微细的掉举则是心看似有某种程度的安住，但仍有微细的念头不断涌现。因此，昏沉有二种，掉举有二种，它们在禅修中成为障碍，令心丧失明分与安住。

第四种过失是不作行。当昏沉或掉举在禅修中出现时，行者虽然认出了这些念头，却不施以对治。若不运用对治法，禅修便不会进步。

第五种过失是作行过度。例如，昏沉或掉举可能在禅修中出现，对治法被运用了，昏沉或掉举也被消除了；然而行者却继续运用对治法，虽然此时对治法已不再需要。这就是作行过度的过失。对治法只在掉举与昏沉出现时才需运用；当它们已被消除时，应当只是安住于平等舍。

尽管昏沉与掉举各有其独特的特征，但它们对禅修的障碍效果是相同的，因此可以算作同一种过失。按此法安立，共有五种过失；若将其分开计算，则得六种过失——那是莲花戒在《修习次第》中运用的体系。

八对治法

要增进禅修，必须消除这五种过失。首先必须能认出这些过失是什么，然后运用能消除它们的对治法。这些对治法称为消除五过失的八对治法。

如前所述，有八种识，这八识称为主心。在这些识中会产生转变或变化，这些变化称为心所，有时是善的，有时是不善的。这些心所也可从五蕴的角度来描述。五蕴是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它们描述了主心中发生的变化。在对行蕴的分析中，有五十一种不同的心所，如懈怠、忘失教授等等。这五种过失是心所，八种对治法也在这五十一种心所之列。

首先提到的过失是懈怠，它是禅修中一个特别强大的障碍。有四种心所可以对治懈怠。第一种对治是具有对禅修的欲求或兴趣，意思是喜欢禅修、乐于禅修。可以说，这是对禅修的一种执著，但这种执著是正面的，因此我们用"欲"这个词——因为负面的执著是对有害事物的执著。藏文中表示"执著"的词有两个：一个是负面的执著，通常译为"贪著"；另一个是正面的执著，通常译为"欲"或"志向"。如果一个人喜欢偷窃，那么他对偷窃有执著，这是负面贪著。如果一个人想帮助他人或想修持佛法，并且对此有执著，那就是正面的执著，因为它自利利他。若这种执著是对禅修之类的正面事物，则能带来正面的结果。如果一个人喜欢禅修，就会去修，这自然能消除懈怠这一障碍。然而，有时执著并不正面，也不会带来任何利益。例如，我收到过一封来自南非的信，写信人说她非常喜欢她的猫，后来丢了那只猫。那是只很漂亮的猫，但那人一直想着那只猫，无法忘怀。这就是一个不带来利益的执著的例子。我们需要的是对有益事物的执著，可以称之为"欲"或"志向"。

第二种对治是热忱。如果对修行有兴趣和动力，就不必强迫自己去修禅；自然会有修行的热忱。

第三种对治懈怠的是信。虽然这与第一种对治相似，但欲意味着有所希求，而信意味着相信某事物极为珍贵。

第四种对治字面意思是"善修习"，也译为"轻安"或"调柔"。这意味着心随时准备禅修，不必想"哦，现在又要禅修了——多难啊，多累啊"。没有这种"善修习"的身心轻安，就不算真正的奢摩他，只是某种心一境性的状态而已。我们可以靠努力强迫自心达到一境性，但若有了禅修的轻安，心便自然而然地安住于一境性而不必费力。此种对治与前三者将消除懈怠的过失。

第五种对治是正念，对治忘失禅修教授。行者处于一种不会忘失所授学处的禅修状态中。正念有三种特质：第一，心具有锐利与清明，教授不被忘失；第二，虽然心极为锐利专注，但不起众多分别，因为禅修是离分别的，所以不生起众多念头，心自然而然地安住于一境于所缘；第三，由于行者有信心与信任，并具备善修习之轻安或调柔，禅修变得愉悦，具有适意与安乐之感。禅修中的这三种品质，使禅修教授不被忘失。

第三种过失是昏沉或掉举。首先，必须认出昏沉或掉举正在禅修中出现。一旦发现二者之一现前，就应施以对治。消除昏沉或掉举有三种方法。

第一，当昏沉出现时，可观想心间有一朵四瓣白莲，莲心有一白色明点；然后观想它上升到头顶、至发际，再升至头顶上方四指宽之处。当掉举或念头过多时，可观想心间有一朵倒悬的四瓣黑莲，莲心有一小黑明点；观想它下降至座位高度，再往下四指宽入于地下。

第二，对治昏沉的方法是睁大眼睛、向上看、紧绷身体；对治掉举的方法是向下看、眼睛半闭、放松身体。

第三，对治昏沉的方法是处于明亮之处——打开所有窗户，使房间明亮凉爽，并穿着轻薄衣物；对治掉举的方法是使房间温暖、变暗，穿着厚重衣物。

第四种过失是不作行，即禅修中虽体验到昏沉或掉举，却什么都不做。若如此，便会被它所控制，显然无法趋向觉悟。当在禅修中认出昏沉或掉举时，应当忆念并精勤运用对治法。因此，运用适当的对治将消除不作行的过失。

第五种过失是作行过度的过失，即在禅修中并无五种过失时，不应做任何事情，唯安住于彼禅修状态中。如此做便能消除作行过度的过失。

总之，有八种心所对治法，可以消除这五种过失。

六力、九住心与四种作意

在《知识宝藏》中，来自两种不同传统的两类教授都被收录了。第一种是经论传统中的奢摩他教授，来自往昔大班智达与成就者们，他们以通俗易懂的文字撰写了关于禅修教授的论著。第二种是实修传统中的奢摩他教授，来自成就者们对禅修体验的描述——如何消除过失、如何增长禅修的功德品质。以下所述为经论传统的禅修。

有六种力，能消除奢摩他禅修中的过失，并达成心的安住。这六力成就九种心的安住层次（九住心）。这九种安住层次由六力与四种作意所成办。

六力之首是听闻力，或称闻力、听受教法之力。这一力成就奢摩他或心之安住的第一阶段，称为内住。通常，行者之心被种种念头所扰乱，因此必须使心稍微安定下来，以免被外境过度分散。这通过听闻力来达成。行者听闻佛陀的教法、注释中的教授，以及班智达与成就者们的解说。通过这些，行者了解禅修是怎么回事。听闻这些教法，便能理解如何安住自心、学会如何禅修。马尔巴说，闻思教法如同照亮黑暗的火炬——有了这光源，便能看清方向、知道那里有什么、什么可能是危险有害的。藏地也有说法："若没有灯而在黑暗中行走，脑袋就可能撞上柱子。"同样地，闻思教法如同明灯——驱除黑暗，令行者看清自己必须做什么、又该如何去做。

第二力是思惟力，即通过教法的推理与逻辑来完成教法的相续。以此力成就心的安住之第二阶段，称为续住。于第一阶段，行者能短暂安住其心，比方说五分钟；于第二阶段，则能更长时间地安住，比方说十分钟。这前两个阶段——听闻教法与持续思惟——是前二力，成就第一种作意：力励运转作意。此第一种作意包含闻教法之力与思惟教法之力。在此作意中，心受控制、以勤力而专注。

第三力是正念力。这与上文所述的、不忘失禅修教授的对治法相似。此正念力成就心的安住之第三层次，称为安住或回复安住。这意味着禅修时，念头会生起，行者觉察到自己已被它们引散，便返回禅修状态，重新安置自己于禅修之中，重新建立此禅修中的安住。当有散乱令行者偏离安住于禅修时，行者能够一次又一次地返回其禅修状态，这就是重新运用心的安住的状态。此力来自正念力，因为行者觉察到自心被某种念头所引散。以正念，行者思惟："我不完全被这个散乱念头所左右"，并在心中回到其所行之事上。此正念力还成就心的安住之第四层次，称为近住，原先广阔专注的心现在变得极为狭细专注。例如，心细密专注于一个所缘境。这种禅修的目的是将心聚焦于极为微细的事物上。

我们该如何防止念头持续不断地生起？论中说，心极为广阔，念头持续不断地生起、遍行各处。心必须被收摄向内，使之更狭、更紧。所以这个阶段称为专注或集中的安住，即奢摩他禅修的第四个阶段。所需的力是第三力——正念与记忆之力。我们需要忆持佛陀的教法、注释以及实际的禅修教授。我们还需要正念于散乱，以便当心散乱时，我们了知这种状态，从而不被该念头所执著或牵涉，得以离开它而返回安住于禅修。有时禅修中念头生起时，我们会想："这是个重要的念头，这个我得好好想一想！"但既然我们花在禅修上的时间如此之短，应该告诉自己：可以在禅修结束后的一整天去思考那个念头。

寂天菩萨给出了何以必须具足正念的譬喻。他说，念头与烦恼如同盗贼——盗贼会打量一个人，看那人是否强壮有力。若他认为那人不强，就会下手抢劫。若盗贼认为某人强壮、持有武器并有众多护卫，就不会去盗窃。同样地，若禅修者具足正念与正知，便不会失去其禅修或善法之修行；但若人没有正念与正知，则念头与烦恼便会到来，偷走禅修，毁坏善法之修行。防止心毒与念头侵袭的对治法，便是具足正念与正知。

心如同一扇门。无论什么进来——不管是盗贼还是大量财富——都必须通过那扇门。同样地，任何不善或善的品质进来，都是通过心进来的。又譬如，走进银行时，通常门口会有一名持枪的保安，以防盗贼进入。同样地，心如同门，需要正念作为始终在场的守卫。仅有守卫还不够，还需要正知作为武器。若正念与正知始终在场，则念头与烦恼无法进入并偷走善法。进一步来说，印度的银行在门口安排持枪的保安；但由于他们害怕没有什么能阻止保安自己去抢银行，他们的解决办法是把保安用铁链拴在门外的柱子上。因此，印度银行有持步枪的保安被拴在柱子上——既防止盗贼进入，又防止保安去抢银行。同样地，为护持禅修，需要有正念守护心门；而为了防止正念失控，又用正知将其拴在那里。

第四力是正知力，即行者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自己正在做什么。通常，行者对正在发生之事并不觉知，但此正知力成就心的安住的两个层次，即第五层次的调伏和第六层次的寂静。通常，吾人之心无法被激励去禅修，因此禅修极为困难。然而，以调伏之力，我们觉知到禅修的各种功德与利益：禅修能自利利他；禅修能帮助我们开发天眼与神通，增长理解与智慧。觉知到禅修所生的一切功德，将使我们为禅修所吸引、鼓舞我们精进禅修，如此心便得到调伏。因此，此正知力成就调伏之层次，进而导向心的安住之第六层次——寂静。在奢摩他禅修之后，座下期间尚需重视的是正念与正知。以正念，我们不忘记自心的状态；以正知，我们时时刻刻对所发生之事极为清楚。对想要调伏自心的人，寂天菩萨说："我双手合十请求：请将正念与正知视为至要。"在禅修座中，正念与正知也很重要；而在禅修座后，应尽可能保持正念与正知。

藏文中，（正念）兼有"念"与"记"之义。它意味着行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记得自己必须做什么——无论是在禅修中、是否已失专注之力等等。正念如同因缘，正知如同结果。若具有极为专注的正念，则念头生起时便立刻觉察，即成为正知，行者便了知正在发生之事。通常情况下，行者不知自心有何物、自己正在想什么，因此没有正知。但若具有正念，则说正念带来安住的程度即是正知。因此，当具有正念时，正是通过正知而了知正在发生之事。

在寂静的层次，我们觉知到散乱的种种过患。寂天菩萨解释说，当心散乱时，它便处于烦恼野兽的獠牙之间，而从此心的散乱中产生此生与来世的一切困难与心苦。处于散乱状态会不断增长心的不善品质。然而，觉知到这些过患，便能激励我们精进禅修。

第五力是精进力。此力成就心的安住之第七层次——最极寂静。在先前的寂静层次中，行者观察禅修的功德与散乱的过失并将之遣除。然而，有时遇到了极粗猛的障碍，如不乐、懊悔、嗔恚等，仅仅思惟禅修的功德未必能立刻消除它们。此时便需要精进力，以消除一切粗猛障碍——如贪、嗔、痴——从而成就禅定安住的第七层次，即最极寂静。

精进力还成就心的安住之第八层次，称为专注一境，因为一切粗猛的心之散乱已被消除，心能安住于一处。在专注一境的层次，行者可以不太费力地禅修，此精进力用于维持这一心一境的状态。

第一种作意名为力励运转作意，与心的安住之前两个层次相应。第二种作意名为有间缺运转作意，与心的安住之第三至第七层次相应。有间缺作意是指：行者令心安住于稳定状态，然后被某种过失所间断，行者随即运用对治法；如此不断重复，因此其安住不断被间断。到心的安住之第八层次——专注一境时，行者成就第三种作意，名为无间缺运转作意。此时，心专注于一个所缘，并安住于此而无间断。

第六力是串习力。在此层次，心自然安住，无需费力或克制。与此力相应的第四种作意是无功用运转作意。心的安住之第九层次称为等持或平等安住。因此，在心的安住之第九层次，具有第六力与第四种作意，心仅仅是安住于等持中、放松而无功用。这是心之安住的最终阶段。

五过失与八对治教授于《辩中边论》该论为无著菩萨所造，是弥勒五论之一。佛陀的教法分为经藏、律藏和阿毗达磨。《辩中边论》是对阿毗达磨的注释。九住心的教授出自弥勒菩萨的《大乘经庄严论》由无著菩萨造。此论解释并阐明了诸经的要义。六力与四种作意则见于无著菩萨五部论著之一的《声闻地》中。

总而言之，禅修时会有种种过失生起，阻碍我们增进禅修（见表一）。菩萨们禅修时，观见所生之过失，将其辨识出来，并能找到消除这些过失的对治法。然而，我们若在禅修时不认识这些过失，便无法趋向佛果。通过教法，我们可以辨识这些过失，并了知如何运用正确的对治法。这一特定的教授是应当直接体验的，而不仅仅是理论上学习——当五种过失在我们的禅修中生起时，就应运用八种对治法，并在禅修中运用六力与四种作意。同样地，通过我们的禅修，应当能够辨识出自己所处的心的安住层次。

表一：六力、九住心与四种作意总表

六力	九住心（心的安住层次）	四种作意
1. 听闻力	1. 内住	一、力励运转作意
2. 思惟力	2. 续住
3. 正念力	3. 安住（回复安住）	二、有间缺运转作意
	4. 近住
4. 正知力	5. 调伏
	6. 寂静
5. 精进力	7. 最极寂静
	8. 专注一境	三、无间缺运转作意
6. 串习力	9. 等持（平等安住）	四、无功用运转作意

—— 第三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