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缘起义
缘起思想是佛家的重要思想,所以释迦牟尼声称:“我说缘起!”由是否定一切外道背离缘起的思辨。
释迦也说:“我说中道!”因此后来佛家诸宗派无不成立自宗的“中”,虽然所成立各有差别,但无人敢违反中道原则。
由此可知缘起与中道一定是互相联系的,若互相矛盾,那么释迦就只能说其一,不可能更说其二。所以龙树论师发展中道思想,成为后来中观宗的祖师,便根据缘起来成立“中”,写成著名的《中论》。
现在我们先说缘起。
释迦在《入楞伽经》第二品中,答大慧菩萨问“一切法因缘相”,答道———
此有两种缘起,一切法以此而成存在。谓内与外。
大慧,外者,谓由泥团、木桿、陶轮、绳线、水及人工等诸缘和合以成瓶。
即如此瓶由泥团造、片布由线、草席由香草、种芽由种子、乳酪由人工摇酸乳,故即如是,大慧,属于外缘之一切法,一一相续成就。
至于内缘,大慧,此如无明、爱、行等,构成我等缘起法,由此而生,大慧,即有蕴处界显现。此等成别别,唯由凡愚分别而成别别。
这段经文所说的外缘起,即“因缘所生”、“因缘和合”。凡识境中的具体事物,都可以说是因缘和合而成。
经文所说的内缘起,则说众生的生灭、轮回等现象,即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等等。由此亦可以由因缘生起五蕴、十二处、十八界。
五蕴是人的物质与精神。色即物质,如皮肉、血等;受(对事物的观感)、想(由观感而起思辨)、行(由思辨而起反应)、识(对事物作分别)。这样就构成五蕴。
十二处分内外。外是色、声、香、味、触、法;内是眼、耳、鼻、舌、身、意。内六处分别攀缘外六处,成为人与外境的关系。
在十二处,未有提到识,其实由内六处还应该成立起分别作用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如果将这六识成立为界,十二处亦成立为界,那就共有十八界,即外的色界、声界等;内的眼界、耳界等;以及识的眼识界、耳识界等。需要注意的是,在外六处有一个“法”,因此十八界也就成立了法界。
十八界中,唯此法界不可说为识境,因为法身、法智,便即法界,说为身智界三无分别。所以当说内缘起时若连法界都说及,难免令人生疑,因为它是无为法,应该超越因缘。
对这疑问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缘起应该包括有为法与无为法。世间一切事物是有为法,即依因缘而成立的法,所以即佛说的外缘起;至于内缘起,则应该由相对来理解。空与有相对、佛与众生相对,因此,法界亦相对于众生界而成立,一如“有”相对于“空”而成立,这样,由缘起的相对性,不但可以成立有为法,同时还能成立无为法(有为无为也是相对)。
这解释强调缘起的相对性,深入到缘起的本质,正确地表出了“缘生性空”的含义。一般人对“缘生性空”的理解是:一切法因为缘生,所以性空,那便只说到空边,同时亦不能说到无为法。
第二种解释则根据如来藏学说,法界虽然是超越缘起的无为法,可是法界上却有识境随缘自显现,这识境既然是“随缘”,当然就落入缘起的范畴。与“意”相应的“法”,即落入缘起的事物,当成立与“意界”相应的“法界”时,亦只能将这法界说为智识双运界,不能说之为佛内自证智境,因此,“法界”便当然可以说是由因缘而成显现。
这个疑问之所疑,其实还不是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释迦的一句话:“此有两种缘起,一切法以此而成存在。”必须这样说,才能说 为“缘生”,缘生即随因缘而生(所以又可说为“缘起”)。
因此若正确理解缘起,便必须用相对的观点;一切法依因缘而成为有(存在或显现),然而一切法却亦因为依因缘而无自性,若施设名言,无自性便即“空性”。所以当我们成立空性的同时,其实也就是相对地成立缘起,反过来,当我们成立缘起时,也即相对地同时成立空性。
必须这样理解缘起,才能说是“缘生性空”。“缘生”与“性空”本来双运,但却可借相对而成立。这就正是龙树之所说。
龙树在《七十空性论》第3颂说———
一切法自性 于因或于缘
若总若各别 无故说为空
这是由“缘生”来成立“性空”之义。在《中论》则有偈颂说———
以有空义故 一切法得成
若无空义者 一切法不成
那就是依“性空”之义来成立“缘生”。一切法唯由缘生才能成为有,缘生即“空义”。
将这两个偈颂结合来读,“缘生性空”的义理即昭然若揭。亦必须由“缘生性空”的正见,我们才能明白什么是“缘起”。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
一切法皆依因缘而生起,
由是而成为有。
但却是无自性有。
不过这样总结,只是在理论层次的总结,一入观修境界,这总结便有所不足了。因此,只能说是“缘起”的外义。
下面即说内义,先由“取空”开始。
“恶取空”与“善取空”
学佛的人都想证空,还有些人以为学佛便只是学那个空,因此往往堕入“恶取空”。释迦当日便曾对迦叶说,宁愿见到人执著自我,大如须弥山,也不愿见到“方广道人”偏执于空,那便会对所知境起迷惑,从而曲解所知境,堕入虚无,是则不可救药。
因此,学佛其实要学如何“善取空”。

弥勒菩萨像 明朝
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根据佛说,对“恶取空”与“善取空”有很详尽的说明,现在即据此而说,当明白善取与恶取时,也就能同时明白缘起的内义。
为此,当先明白一切法的实相为“有非有”。这可以联系我们荧光屏的譬喻来说,若荧光屏中人的心识能离开荧光屏而见,所见影像即便 是“有非有”,影像的显现宛然具在,是即为有,但既然是影像便无实体,是即非有。(弥勒瑜伽行派不说无自性为空,说无本体为空,故可由无实体成立非有。)
然而在佛家理论上又如何成立这“有非有”呢?
《瑜伽师地论》说———
先应知“诸法名言自性”及“诸法离言自性”。
这又需要稍作解释。
一切法被世间认为有自性,实际上只是根据“言说”来建立。这名为水、这名为火,由是即依名言,认为水有水性、火有火性。当这样建立“名言自性”时,便同时也就建立了“分别”。(这也即荧光屏喻的幕中人,见幕中世间的观点。)
这样的建立,在智者看来只是假建立(幕外人所见,幕中人的建立为假),所以“名言自性”只能说为“假说自性”。在我们的世间,恰恰就是这样,由“假说自性”来建立现实。然而,我们却不应该否定这个建立,因为世间就是这样建立起来,对此世间中的人来说,他们凭借着“名言自性”、“假说自性”就可以生活,可以开展人文精神,也可以开展科学发明,还可以建立人伦与法制。所以由此而成立的世间是“有”, 不能因为这世间的一切法依因缘而存在,就粗率地说之为“非有”。
但与此同时(必须同时),我们还应该理解,若离开名言,“名言自性”就不能成立(此如荧光屏外的人探讨幕中的世间),因此一切法的“名言自性”是即为“假法所依”的自性,由假,即可说为“非有”。这样,就建立了“离言自性”。
同一个世间,由“名言自性”建立为有,同时由“离言自性”建立为非有,这“有非有”,其实即“智识双运”的建立,亦即如来藏的建立。
若由缘起来说。一切无自性的法由缘生而成显现,由显现而被施设名言,所以“名言自性”实在亦是依因缘而建立,只是于超越这因缘来观察一切法时,才能洞悉一切法的“离言自性”,于是说为空性。
当理解“诸法名言自性”与“诸法离言自性”之后,就可以说“恶取空”与“善取空”了。
《瑜伽师地论》说“恶取空”,其说如下(但文义过深,需要解释)———
云何名恶取空?
谓有沙门或婆罗门,“由彼故空”亦不信受、“于此而空”,亦不信受,如是名为恶取空者。
何以故?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由此道理可说为空,若说一切都无所有,何处、何者、何故名为空。亦不应言由此、于此即说为空。是故名为恶取空者。
此段论文用“彼”、“此”来说空与有,因此较难理解。若我们将“彼”定义为“名言自性”,将“此”定义为“离言自性”,那就易理解了。论义即———
由“名言自性”故说为空(由彼故空),
故“名言自性”实是无;
于“离言自性”中而空一切法(于此而空),
“离言自性”实是有。
不应该说,“离言自性”可于“离言自性”中说之为空。
那即说,我们根据离言自性才能够说名言自性为空(于离言自性而空),所空者应该仅仅是名言自性,不应更说离言自性亦为空,若连离言自性也空掉,那便是“恶取空”。
那么,其么是“善取空”呢?
《瑜伽师地论》说———
云何复名善取空?
谓由于此,彼无所有,即由彼故,正观为空。复由于此,余实是 有。即由余故,如实知有,如是知有,如是名为悟入空性,如实无倒。
这即说,由“离言自性”成立“名言自性”无所有,那便只能正观“名言自性”为空。又由“离言自性”成立“余实是有”(名言自性之外的成立是有)。由“余实是有”而“如实知有”,这才是“善取空”。
论文更说,“善取空”是“不于实无起增益执”(例如不将名言自性增益而成为有),“不于实有起损减执”(例如不将名言自性之外的法,损减而成为无)。当能离增益与损减时,不但善成立空,亦同时善成立了有,依“胜义自性”而有。
这即对一切法成立“有非有”。当成立时,也即现证了胜义自性(究竟真实的自性)。
这种说法便即缘起的内义。
缘起内义
由上面所说,学佛的人在观修时,便须离增益与损减而修,实际的做法是:成立第一重缘起而成立“有”时,不能立即说这“缘起有”为“空”,只能于超越这重缘起,成立第二重缘起而成立有时,才能说第一重“缘起有”为空。
因此,事物的空有(有非有)实同时而成立。即:知第二重“缘起有”如实为有,同时已善取第一重“缘起有”如实而空。
如果一成立第一重缘起有,便同时说之为空,那便是损减;当已成立第二重缘起有时,如果还将第一重缘起有仍视为有,那便是增益。
为了观修次第的需要,宁玛派将缘起建立为四重,这在前面已经提过,即:业因缘起、相依缘起、相对缘起、相碍缘起。
现在假如我们已成立了“业因有”(成立了由因缘和合而有,否定了凡夫所执的名言有),然后用相依缘起来超越它(如唯识家说“唯识变现”),那么,就可以用“业因”及“相依”两个词来代替《瑜伽师地论》所说的“彼”、“此”,由是再看“恶取空”、“善取空”、“余实是有”的含 义。
先看“恶取空”。
“恶取空”者不理解“有非有”,只认为凡“缘生”必是“性空”。即使对他们说相依缘起(外境依心识而变现),他们仍然不肯承认“由业因 故,业因有空”、“于相依缘起中业因有空”,还是坚执“缘起故空”,那便连由相依缘起成立的“相依有”亦空掉。如是即一切都无所有。
在这里应补充一点:当住于相依缘起中作观察时,已认知“业因 有”仅是名言自性,与此同时,“相依”便已离“业因”的名言范限,所以可将“相依有”看成是离言自性。我们充其量只能说它离言未究竟,却不能否定它已离“业因有”这名言。
再看“善取空”。
由于相依缘起,知“业因有”无所有,所以即由相依缘起可以正观“业因有”为空,同时由相依缘起,知业因有之外的其余实为有,即以其为业因有之余外故,如实知有。
这即说,在相依缘中,只能说外境依心识变现而成为有,这已经离“业因”的名言,超越了“业因有”。
更说“余实是有”。
对“正观空”对象之外的“余”,还应该再详细一点来说。世亲论师在《三自性判定》中,有一颂说———
遍计唯名言 余外假施设
名言若遍断 亦许为余外
这偈颂即详说《瑜伽师地论》的“余”。
学人于观修时,决定“遍计唯名言”,那就已经决定了“遍计自性相”无自性,无自性即空性,即此已足,一超越这个范限,即“遍计唯名言”的余外。
唯识学人的观修次第是:
一 悟入唯识;
二 现证唯识无境;
三 知唯识亦无;
四 悟入无二取。
现在的“遍计唯名言”决定,只是“悟入唯识”而已,所以只能说“遍计自性相”为空,于此之外,虽然知道它 是“假施设”(如施设“识”),但这时不能同时否定。倘若连心识都说之为无所有,那么,便不能再观修“现证唯识无境”。所以,这时只能承认外境依于心识而成为有(相依有),心识亦实有。
这相依有当然亦可以超越,但这已经是更上观修次第的事。例如说种子与现行的因缘,其实已入因果相对的相对缘起,心识起用是因,成外境相是果,心识由相对有而成现行,是为外境的相对有,这才可以说“相依有”空。唯识家将“相依有”与“相对有”都名之为“依他自性相”,由是相依有、相对有之义即不显。
这时,“遍计”的名言已经“遍断”,即已断由名言来成立有,另外成立假施设的种子等来成立有,此假施设便亦可以认为是“遍计名言”的余外,由此才能现证唯识无境。那便即虽知“余外”为假施设,亦应于观修时决定其为有。
这样才是老老实实的观修,若不肯一步一步地走,一说缘生立刻全都决定为空,那就陷入断灭空,失坏了辩证的空义,“若无空义者,一切法不成”。
依次第缘起观修,那是次第成立识境的随缘自显现,所以如来藏学说并未违反缘起。
若无缘起,便无识境自显现,这样就不能成立智识双运界,于是如来藏亦不成。所以能知缘起的内义,才能知如来藏必须由重重缘起来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