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的觉性 第二部不共前行:班智达的分析禅修

第二部不共前行:班智达的分析禅修

在共的前行之后,是为不共的前行。于此套教导法门之内,则有「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或「学者型的分析禅修」)。堪布冈夏的教言教导了两种不同的禅修方法: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以及瑜伽士的安住禅修。当我们说「班智达的分析禅修」,其中,班智达指的是学者,也就是学养丰富、检视现象、开展智识的人,他们藉由上述禅修来开展其智识力,并得以看见事物的本然自性。当我们说「瑜伽士的安住禅修」,基本上,瑜伽士指的是放松看待、不对事情过于担忧的人。瑜伽士直接坐下来禅修,没有太多挂念,因此,瑜伽士的安住禅修并无很多的思考活动,而是直接地看着自心本性。于此,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是作为前行而呈现,瑜伽士的安住禅修则是作为正行而呈现。

文本首先讨论班智达的分析禅修。这里的分析禅修,意思并非只透过逻辑和推论加以分析。当然我们是在分析,但在这里,我们看着自心本性,看看它是什么模样。

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是经验并全然理解自心本性。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不同于利用中观的逻辑和论理来理解空性,其分别在于,中观的修持来说,只使用推论来检视事物的运作方式,并藉此开展确信。你将能看到万相皆空性:一切外在现象是空性,而内在之心也是空性。这个方法能趋入万法皆为空性的确信。然而,由于这种确信乃是由概念所造作,便难以生起对空性与万相自性的实际体悟。而在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中,我们并不使用推论来进行分析与检视,而是使用自身经验来看见内心所在、样貌,以及本质。这个方法不只能带领我们趋向确信,也趋向内心样貌的实际体悟,这就是班智达的分析禅修。

① 班智达(pandita),学者之意;「班智达的分析禅修」看似可翻译为「观」修,但读完全文之后,便知道并非如此。瑜伽士(yogi),藏文,亦即梵文的 yogi,简朴的禅修士;「瑜伽士的安住禅修」也看似可翻译为「止」修,但如上述,亦非如此。故虽译名较长,但仍忠于原文和创古仁波切的开示,使用全名。

② 此处英文 certainty 或可译为「了义」,确定的意义。

4 基础:业、因和果

堪布冈夏文本,开宗明义即是对于业、因和果的讨论,并以此作为接续所有教言的基础。相信业、因和果是重要的。在不同类型的人们中,有些人自然而然地相信过去世与未来世的存在,他们自然地相信业、因和果。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非常好。然而,其它人并不自动就相信转世投生与业,他们认为佛法良好且有帮助,但怀疑来世的存在。他们怀疑业、因和果是否确切为真。人们具有不同信念是很自然的,不能责怪他们。然而,相信业、因和果有其重要性,因为这样的信念是我们未来能够快乐的泉源。看看世界上的人,有时候非常快乐,有时候则悲惨受苦。为什么会这样呢?许多人怀疑这是否毫无缘由地随机发生,或是由某种神祇或本尊所促成的。但此两者都不是其因。造成我们快乐或痛苦的缘由,是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造作善行便能积聚善业,并体验到快乐的果;同样地,造作恶行与积聚恶业,结果就是痛苦。此乃佛陀教导的基本要点,因此要相信业果,这非常重要。

我们需要了解业的呈现方式。我们需要思考这点,并对此生起信心,但就本质而言,业可能难以捉摸。当佛陀教导佛法时,祂说有些事物属于粗重现象,我们能够直接觉知;也有某些事物,我们可能无法直接感知,但可经由推论而得。然而,业、因与果是极其细微的;我们是经由佛陀的教导而生起对因果法则的信心。我们无法直接看到因果,也无法真正以逻辑来推论。我们需要藉由信心、信念以生起确信。这就是为什么因果法则被称为极其细微的原因,它们是非常难以感知的。无论如何,若我们仔细检视《阿毗达摩》(abhidharma,论藏)中关于业的阐释,即能对业生起信心。

要了解业,或许看似困难。但若我们仔细观看,关于业的教导只是提出:如果我们有良善的动机与良善的行为,就会产生善果;如果我们的动机是不好的,行为是恶劣的,就会带来恶果,包括伤害他人与自己。如果你确实去思考业与因果,会发现并没有那么困难。

业与果的不同检视方法

佛陀在教导业时曾说道,当我们采取行动,就会产生相应的果报。有许多不同方式可用来思考业的内容。我们可依据果报发生的时间、是否促成再度投胎、或是否此生即果报成熟,来加以分类;抑或我们可以依据结果发生的方式、或是意图与行动的关联性,而加以分类。这些是关于业的几种不同分类方法。

以经历果报的时间来分类业

以经历果报的时间来思考业,一般而言有四种类型。第一种,是现世明显的受报,亦即今生即受者(现世报)。第二种,果报会在我们投胎时受报,亦即来世将受者(来世报)。第三种,则是在其它生世才会受报,他世所受者(他世报)。第四种,并无明确的受报,亦即业不一定会在未来的哪一世成熟,端视因缘而定(不定业)。我们的善行落于此四分类,恶行亦然。业之所以有许多不同类型,是因为我们的动机与行为具有不同的强度。动机或善或不善,有时强而有时微。有时行为的本身强而有力,有时则属微小,包括善行或恶行。因此,业有许多不同的种类。

我们有些行为,称为明显受报的业(现世报):行为与动机都很强力,使得果报于此生即成熟。如果我们此生做了极好的善行,果报可能是此生的快乐。也有些例子是,某人怀抱着伤害他人的动机,做出了极为负面且有害的事情,果报即为此生的痛苦、困难和障碍。当动机和行为都很强力时,业果将于此生成熟为明显受报的业。

有时候我们的行为并不怎么强力,业报便不会在此生成熟,而是在下一世再度投胎之后。此乃来世投胎所受之业(来世报):行为完成于某一生,但其果报成熟于下一世。当你看到人们自然地快乐而事事顺心,通常这是上一世善行的果报;当你看到人们总是不快乐且经常遇到困难,通常是上一世负面且有害行为的果报。这些是在来世投胎时所成熟的业。

第三种业,是在其它生世成熟的业(他世报)。这是当动机并不强力,行为也未造成多大的利益或弊害时。它并非特别重大的善行或恶行。这样的行为不一定在此世或下一世成熟,而是当适当条件具足时,届时在未来成熟。

有时候我们所做的行为相当微小,包括行为与动机均属微小,由于业是如此微弱,有可能将不会受报。微小的善行可能被较强力的恶行所覆盖,微小的恶行或可能被强力的善行所覆盖。举例来说,若我们做了某事,但后来诚挚地悔过与忏罪,则业将不会在我们身上成熟。但若我们不感到后悔,也不净化,那么当适当的条件都具足时,业将会成熟起现行。这就是所谓的不明确受报之业(不定业)。

引业和满业

另一种解释业的方法,是以经验果报的方式来分类。依此可以将业区分为两种类型:引业(propelling karma)和满业(completing karma)。引业驱使我们投生为特定六趣之身,有些投生为人、有些投生为动物等。驱使我们投生为人或动物的行为,就是引业。举例而言,由于行善之果,我们有可能投生善趣而成为人。促使我们投生为人的业,是善的引业。若驱使我们投生的行为属于恶行,将造成我们投生恶趣。促使我们投生为畜生的行为,就是恶的引业。

举例来说,使我们投生为人的行为,就是善的引业。若驱使我们投生的行为属于恶行,将造成我们投生恶趣。促使我们投生为人的业,是善的引业。若驱使我们投生的行为属于恶行,将造成我们投生恶趣。

依此而言,引业的不同种类便导致我们有不同的投胎型态。然而一旦投生,就可能会有许多不同的生存方式。投生为人时,有些人过着快乐美妙的生活,另一些人则经历巨大的问题与痛苦。有的投生为动物,但是丰衣足食,过着舒适放松的好生活;其它动物则经历巨大痛苦,包括无尽的饥渴、恐惧与其它痛苦。这两种例子都是因为满业,也就是影响投胎后生活方式的业有所差异而造成的

依此而言,引业和满业不必相同。你或许有善的引业,但却有不善的满业。举例来说,你有善的引业而投生为人,但由于不善的满业,你可能经历贫穷、疾病和许多困厄。同样地,有的众生可能由于不善的引业而投生为动物,但却由于善的满业而得享丰衣足食,免于恐惧和灾厄。有时候引业和满业都是善的,举例来说,可能投生为人或其它善趣,且享受所有的喜乐,包括充足的食物、极大的愉悦、财富与奢华。有时候引业和满业都是不善的,例如因为引业牵引而投生恶趣,如动物,且由于恶的满业而没有机会享受生命中的快乐。

我们的生生世世当中,有许多不同种类的业会成熟。有时候某一件事情的发生,是因为现世报。或许是因为来世报或他世报,也或许不定业恰巧于此刻成熟。我们生命中的许多大小事件,是各个不同行动的因缘成熟所致,因此,许多不同的业在我们的生命中一起显现。我们的生命是许多不同行为的结果。我们可能某些时期过着快乐的时光,其它时期则是痛苦的。我们可能快乐地度过好多年,事事顺利,接着几年之内事情急转直下。这是不同种类的业之结果,有些来自今生的行为,有些来自于前世。即使是遗传的医学症状或心理疾病,也可能是业所导致。疾病或许可能遗传自你的双亲,但却是由那导致你投生于此特定父母家庭的业力,才使事情如此发展

异熟果与等流果

当我们从佛教的观点探讨业时,有两种不同的面向需加以辨别:前业(prior karma)与后缘(circumstantial conditions,境遇条件)。业是主角,但境遇条件则能影响我们所受的结果。举例来说,你之所以会生病,有时是因为业,但有时是因为外在环境所致。有时候业是主因,但环境是助缘。不同的条件,导致不同类型的苦或乐。

然而,果是如何出现的呢?以业来说。我们承受果报的方式有两种:异熟果(the result of similar experience)与等流果(the result of similar deeds)。举例来说,异熟果是当我们有恶的意图并且做了恶行,包括伤害他人,这将导致未来的恶果。或者,你有好的意图并且做了好事,这将带来好的结果。这是业果受报的第一种方式,也就是异熟果。

第二种方式是等流果,意思是当你有恶的意图并且做了坏事,将自我承袭此习气而继续造作恶行,于是将来会更容易生起坏的意图,再度犯下恶行。你的意图每况愈下;行为亦然。接着在某个时刻,你想到:“等等!这并不好。我不会再让自己犯下恶行。我想要有良善的意图。我想训练自己做好事。”接着,你生起好的、善良的意图,结果,你逐渐习惯于做好事,且日益增上。这是习惯造作同种行为的等流果(造作等流果)所致。若我们思考这些,便能真正看到等流果如何在我们习惯养成过程中的运作方式。

意图与行动

如果要仔细观察业,我们就必须辨别我们的意图与行为。意图属于心智活动,而行为是以身体或言语所造,两者并不必然相同,因此有四种不同的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是或许有白善意、却做了黑恶业,意思是我们有着好的、正面的意图,但做了不好的事。第二种可能性,是具有黑恶意、却做了白善业,意思是我们有着坏的、负面的意图,却做了似乎正面的事情。或者,我们有着白善意,且做了白善业,也就是以仁慈的意图做了好事。第四种可能性,则是具有黑恶意,且做了黑恶业,意图与行为两者都是负面的。

① 果报有四、或说五种,分别为异熟果报、等流果报、增上果报、士用果报,以及离系果报。等流果报尚包括受用等流果与造作等流果两种。《瑜伽师地论》三十八卷云:“于此相中,云何为果?谓略有五。一者、异熟果。二者、等流果。三者、离系果。四者、士用果。五者、增上果。诸不善法于诸恶趣,受异熟果。善有漏法,于诸善趣,受异熟果。是名异熟果。习不善故;乐住不善,不善法增。修习善故;乐住善法,善法增长。或似先业,后果随转。是名等流果。八支圣道,灭诸烦恼,名离系果。若诸异生,以世俗道,灭诸烦恼,不究竟故;非离系果。诸有一类,于现法中,依止随一工巧业处,吉士夫用。所谓农作商贾事王书画算数占卜等事。由此成办诸稼穑等财利等果。是名士用果。若眼识等,是眼根 增上果;乃至意识等,是意根增上果。众生身分不散不坏,是命根增上果。二十二根,各各能起自增上果;当知一切名增上果。二十二根增上作用,如摄事分,应知其相。”

四种可能性之中,我们需要的是哪一个?最重要的是具有白善意,并且从事白善业,能够如此是最好的。但其此者,是有白善意而从事黑恶业,这样的行为可能不怎么样,但意图是好的,因此属于次佳的选择。这是我们所需要的两种业的类型。另外两种则需要舍弃。若我们有黑恶意而做了白善行,则因为意图是恶的,行为也将不会带来多少利益。同样地,放弃意图与行为皆黑的作为,是相当重要的。要了解到放弃它们的必要性,这对我们有益。

白善意和黑恶行的一个例子是:父母深爱子女,但当孩子行为不当时便疾言厉色。帮助孩子的动机虽属正面,但言词却是粗恶伤人。或是有时候我们一开始发心做好事,但或许无法坚持,最终犯下身或语的过失,例如言词粗恶、行为不当等。

此处,有个来自佛陀前世的本生故事,可作为另一个例子。在某一生中,佛陀生为“大勇船长”,带领五百名商人启航前往宝藏岛。但船上有个“黑矛士兵”,怀有杀害五百名商人的邪恶意图,即使丧命也在所不惜。他前往船舱,开始在船身凿洞,使船下沉。“大勇船长”目睹此事的发生,知道“黑矛士兵”不只将杀害五百名商人,最终也会因此堕入地狱,因此,“大勇船长”用斧头劈开他的头,杀了他。船长的动机是好的,但是杀人的行为却是黑恶业。

当我们说,动机是白的,意指清净的动机。如果不完全清净,就变成黑的动机。我们可能认为自己具有自利、利他的清净动机,但可能对此误解而造成伤害他人的行为。因此之故,我们的确需要极其仔细地检视我们的动机。如果动机真的是白的,我们的行为将能为许多人带来广大的利益;但若我们的意图是好是坏,行为是好是坏,我们的行为将对自己与他人造成帮助抑或伤害。因此之故,堪布冈夏说:

快乐来自善行,

痛苦来自恶行,

此乃真实不虚的事实。

若观察我们如何逐渐习惯于某些行为,就能看到此即为事情真正发生的样貌。这就像是佛法的根本。我们所有人,包括自己以及他人,都想追求快乐而远离痛苦。但有时候,人们怀疑这是否可能。这的确可能:若能做好事,行善业,就能变得快乐。这是因为善行为快乐之因。我们也想要脱离痛苦,但要怎么做才能够脱离痛苦呢?我们需要抛弃痛苦的成因,也就是恶行与不善。若能做到,就能使自身脱离痛苦。业是真实不虚的,原因即在此。因此之故,我们需要扬善止恶。但实行的能力,端赖我们对业的了解:重要的是,要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辨别善行与恶行

如果我们要扬善止恶,首要之务就是认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同堪布冈夏所说:因此,首先必须认出,何者为善、何者为恶。

我们需要了解什么是善,采纳并付诸实行。同样地,如果想要脱离痛苦,就需要知道其成因,也就是恶行与不善,并抛弃之。我们需要辨别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或邪的。但善的意思为何?什么又是恶呢?这并不表示有个主宰者命令你不应该做这个或那个。佛陀或其它人都不曾表示你不许做某事,如果做了就是错误的。反而,你的心才是主宰。看着你的心时,你可以分辨出你的行为是善或恶。如人所说,如果行为出于贪、嗔、痴,那就是恶的;如果行为出于不贪、不嗔、不痴,那就是善的。这是我们自己可以观看并得知的。若我们的行为伴随着仁慈的心与良善的动机,不带有任何贪念或非分之想,不带有侵略性,不带有一丝迷惑,那么就是善的。反之,如果我们的行为出自于只想利益自己的贪婪动机,出自于想要伤害他人的嗔恚,或是出自于不知取舍的痴迷,那么就是恶的。

快乐来自善,不快乐来自恶。若是观察事物的发展,这个道理便不证自明。我们都看得到,当一个人怀着利他意图做事,每个人都将受益;如果某人怀着恨意或是伤人的心态做事,希望造成某人痛苦,就短期而言,可能因为目的得逞而看似得到成功,但终究将导致不快乐与不幸福。如人所说:

要能辨别好与坏的意图,

而非跟随好与坏的表象。

这就是此处所说的,但并非只有堪布冈夏的开示而已。若我们观察周遭事物,就能知道这个道理真实不虚。

有时候我们观察事物,似乎有些人做了所有糟糕透顶的事,却享受各种快乐与财富等等。你可能纳闷事情为何如此。有时候可能有人怀着良善意图,总是行为仁慈,只做好事,但却总遇到问题、困难、痛苦与艰辛。就短期来看,这的确可能看似如此,但却并不表示善与恶没有其相应之果。此刻所遭遇的艰困处境,是过去所造恶行的结果。这就像是搬动身之前要先还清债务。他们过去生世所造之业于此刻成熟,但他们现在所造的善行乃是未来快乐之因。长期来看,要得到快乐,首要之务便是扬善止恶。

为了辨别行为是善或恶,我们需要判定造作行为的最主要因素:我们的身、语或意。如同堪布冈夏所说:

为了这么做,

你必须判定何者最主要:

你的身、语,或者意。

当我们从事善行,有时候是藉由身体,有时候是藉由语言,有时候则是藉由意念而为。同样地,恶行也藉由我们的身、语、意造作而成。我们的行为往往结合此三者,但需要决定何者最为主要。有时,似乎某一项比其它两者还主要,或是另一个更主要。因此,我们需要决定何者最为主要,但为了能做出判定,便必须了解什么是身、语、意。若不思考这样的问题,则有时身、语、意看似重叠,有时则又似个别分明。不过,佛陀在他的教导中,仔细地解释了何谓我们的身、语、意。对此,必须了解你的身、语、意,才能有所判定。

那么,什么是身?什么是语?什么是意呢?有时候辨别身、语、意似乎显得容易且不证自明。过去在西藏,佛法主要传授给受过教育和训练的人。但是,堪布冈夏开始了新的教导方式:他教导所有人,包含没受过教育的人。在这里,他以浅显的方式,为不曾学习多少佛法的人解释:

「身」是你的肉身。无论行善、行恶,身都作为所依。

因此,什么是身呢?依佛教观点,从头上顶冠到脚底足心,都称之为身,包含一切的肌肉、血液、骨骼、器官,以及所有其间的组成物。有时候我们感到愉悦,有时候感到快乐,有时候感觉受到帮助,有时候我们感到受伤或病痛。我们所谓的身,这个由肌肉和血液组成的肉体,是我们经验愉悦或痛苦的所依。

「语」是发出声音以及言谈。

使用身体,我们可以发出声音:我们能说出仁慈或不仁慈的话语。我们能与他人交谈,使他人理解我们的意思,这是所谓的语。

「意」是对事物的思考与回忆——感觉喜欢或不喜欢,并在每个瞬间,显示喜悦或悲伤的各种表达。如此简要地解释了身、语、意。

身和语两者的根本,在于清明的觉性,我们称之为意、我们的心。我们的心中常生起许多不同类型的念头,有时念头是好的,有时是坏的。有时候我们怀有爱、慈悲或菩提心的善念。我们能有良善仁慈的动机,有时候则有贪、嗔、痴的恶念。心能够生起这所有思绪。我们的内心总是时刻不停地变化着,也就是某一瞬间突然感到喜悦,另一瞬间则可能感到不快乐。由于内心有如此多不同的念头与觉知,我们时时刻刻感到喜悦或不快,然后藉由身或语以许多方式表达出来。上述这些,我们称之为意。

在这个教言中,对于我们需辨别身、语、意的说明,并未出现于其它的修持教导中。尽管它并未于其它地方出现,对当代的我们而言,这是特别重要的教言。原因在于,今日许多人认为心即是脑,或是脑等同于心。大脑能够引发念头,但若加以检视,会发现大脑不过是个物质体,而心乃是觉性,两者的特性并不相同。大脑的功能在于作为念头的所依,但这并不表示它就是心。举例来说,如果你捏自己的手臂,手臂是念头的所依,尽管其本身并不是心。大脑也是同样的。达赖喇嘛举了另一个例子:出于慈悲的强烈感受而哭泣,以及出于极深苦楚或悲哀而哭泣,就动机而言是非常不同的,但是撇开情绪上的差异,两者的大脑活动是相同的。举例来说,如果某事物出现在右脑,另一个出现在左脑,我们可以说就大脑而言是有差别的;但在上述出于不同原因而哭泣的例子中,我们看不到这样的差异。重要的是,认出我们的心与脑是不同的,两者不应混淆。心与身不同,身与心不同。我们可轻易看出语和其它两者的差异,但要辨认出身和心(意)的差别,则是比较困难的。

堪布冈夏在这里的教导,主要是为了让我们清楚了解什么是身、语、意。他并非在讨论身体的究竟自性或心的自性,他仅仅说道:「这就是我们所标示为身者。这就是我们所标示为语者。这就是我们所标示为意者。」以世俗谛(相对义)和胜义谛(究竟义)的观点而言,这是属于世俗谛的层次,而无涉于胜义谛。

决定何者最主要

一旦了解身、语、意的含义,那么是什么造作善行、什么造作恶行呢?就是我们的身、语、意:所有三者皆造作善行与恶行。我们能够以身造作善行与恶行;我们能够以语造作善行与恶行;我们能够以意造作善行与恶行。关于身的恶行有三个(杀生、偷盗、邪淫),关于语的恶行有四个(妄语、恶口、两舌、绮语),关于心的恶行有三个(贪、嗔、痴)。同样地,有三个关于身的善行,四个关于语的善行,三个关于意的善行,即恶行的相反。但我们身、语、意的行为,并不必然总是非善即恶,还有第三种行为的类型,属于非善亦非恶的中性行为(无记业)。

虽然我们能够以身、语、意造作善业、恶业和无记业,但我们需要了解其中哪一个是真正最主要的。如同堪布冈夏所说:

当你行善或造恶,必须扪心自问:「身为主要造作吗?语为主要层面吗?还是心为最主要?」

当我们造作行为,无论善恶,都是以身、语、意来造作。我们需要辨别何者造作行为,但也需要决定何者实际上最为主要。无论你是自我探索,或是回应上师的提问,都必须检视这三者,也就是身、语、意何者最强大、最有力量。你必须扪心自问:「身是最主要的吗?语是主要层面吗?还是心为最主要?」

有些人会回答身,有些是语,而有些会说心才是主要的层面。

如果只从表面上来看,有些人会回答身是最主要的。心想着要做什么,但事实上什么也没做。如果你想要做件好事,直至你实际身体力行,事情才真的发生。同样地,当你有恶劣或怀恨的想法,内心在思考,但也仅只能如此,也就是说,实际上,心无法自己采取行动,因此,心不可能是最主要的。身才是实际造作行为,而我们也目睹此行为。身才能造成对别人或其它众生的伤害。透过身,我们才能帮助他人,保护他们免于受苦。因此之故,有些人认为身、语、意三者之中,身明显是最为主要的。

有的人则认为这样的观点是错的,因为在身产生行为之前,你会先对此谈论,然后你做好准备并付诸实行。同样地,如果你即将帮助某人,首先你会谈论这些善行,接着做准备,然后付诸实行。因此,有些人认为语比身更为主要。

有些人则认为意最为主要,因为若不先思考,你便无法做任何事。堪布冈夏说:

凡是宣称身或语最为主要的人,皆未真正仔细检视、深入核心。

当你只从表面观察,身体造作行为,而心只是思考,实际上不造作行为,因此你可能认为身更为主要。同样地,我们实际以言语来表达,而心只是思考,却不说任何话。然而,事实上,意是最主要的。如果你认为身是最主要的或语是最主要的,那么你并未真正掌握事物的核心。

心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除非你的心想要这么做,身体便不可能做任何好事或坏事。言语也无法表达任何善或恶的事情。因此,心是最主要的因素。

无论我们做什么,若事先没有想法,身体便不会造作任何行为;除非内心决定要说,否则我们不会发出任何话语。因此,心是最主要的:没有心,你便不能造作任何行为;除非内心决定要说好话或是有害的话,我们才会说好话或坏话。如果我们与人对话时,只有当内心动念并决定「我将做这个善行」,身体才会行动。内心若不动念,身体便不会做出任何善行。同样地,内心若不启动行为的乃是心。只有当内心动念并决定「我将做这个善行」,身体才会行动。内心若不动念,身体便不会做出任何善行。因此,身和语没那么重要;心才是主要的因素。

我们的快乐与痛苦,分别来自善行与恶行,而善行与恶行端视我们的心。因此,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修持「止」和「观」。我们需要于自心内开展了悟。我们需要以某种方式来改变身体,以便扬善止恶吗?需要以某种方式来修正言语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之处在于我们的心。我们需要转化自心。我们需要确定,自心并未迷失于错误的方向中。我们需要确定,此心是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错误的方向是迷妄和无明,因此,若我们努力发展妙观察力、智识,以及心的明性,我们的心将会转向正途。所以,身、语、意三者之中,意最为主要。

堪布冈夏引述了过去一位伟大的禅修上师所持的相同观点:

此心如国王,主宰万物,

身为其仆役,行使善或恶。

以此观之,汝心如国王,身、语均仆役。

此心具有主宰性的力量,像是国王或总统。首先,心下达命令,接着仆役,也就是身和语,造作行为。如果王者一般的心并未下令:“这样去做吧!”你的身和语将不会造作任何行为。

除了身体和语言所实际造作的行为之外,在我们的内心也有所起伏。以我们内心所生起的万相来说,有两个层面:我们所思及的客体对境,以及心的自身。我们也需要考虑这两者之中,何者最为主要。如同堪布冈夏所说:

举例来说,当你对敌人生起嗔怒时,你必须检视,其主要因素是你的心,还是敌人。同样地,当你对朋友生起贪执时,要检视,其主要因素是你的心,还是朋友。

有时候我们遇到不喜欢的人,对他们感到厌恶,视之为敌人,接着可能对他们感到愤怒。但是,当我们经验到愤怒或憎恨,什么是主要的因素呢?是敌人,还是我们的内心?同样地,当我们对朋友或亲人感到贪执时,需要检视其主要因素是内心还是朋友。我们需要谨慎地加以观察。

以这个方式检视,你必须承认:虽然朋友和敌人是生起贪执和愤怒等情绪的境遇,其真正原因其实来自内心。因此,内心是最主要的。

当我们如此观察,便会看到,尽管朋友或敌人是触发愤怒、贪执的条件或境况,但情绪生起的真正原因乃源于内心。因此,心是最主要的。

有一张堪布冈夏的照片,是在他给予这些教言时所拍摄的。照片中,堪布右手拿着三面的普巴杵(短刃),指向自己的心。为什么要那样拿着普巴杵呢?有些人认为,普巴杵具有特殊的力量,能遏止鬼魂、恶魔和其它带来障碍的灵体,因此他们随身带着普巴杵。他们也认为,如果和敌人战斗,普巴杵将能封锁敌人的武器。然而,这并非堪布冈夏以普巴杵指着自心的原因。其它人可能说,普巴杵是威力强大的武器,能用来戳刺敌人,以免对方伤到我们,但这也不是原因。以上两者皆属错误的猜测。普巴杵的三面,象征着贪、嗔、痴三毒的对治法。但是,此烦恼三毒并不在自身之外,而是在我们自身之内。我们不需要以普巴杵戳刺某个外在的事物;我们是用它来戳刺自身内在。因此在照片中,堪布并非将普巴杵用来戳刺他人,而是指向自己的心。

我们或许会认为以身和语所做的行为是好的,而纳闷禅修自心如何有所帮助。我们可能是自己这么想,或是听别人这么说。以下观点如此重要的原因在于:如果你控制自心,具有善念,你的身和语也将自然地变好。如果内心怀有恶念,身和语将自然地堕落到错误与伤害的道途。因此,重要的是,要认出自心乃是这些的根源。此见地乃是以下教言的基础。

5 心的重要性

进行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时,我们需要实践善行。为了带给自己快乐,包括暂时或究竟的快乐,我们需要行善。暂时的快乐意指生活上的享用,包括我们的食物、衣服、财产等。究竟的快乐乃是自轮回痛苦解脱的究竟自由,即圆满正觉的佛果。我们需要扬善弃恶的目的,在于带来暂时和究竟的快乐。

但我们应如何行善呢?我们能以身、语、意来行善。然而,在三种不同的行善方式中,最主要的方式为以心来做。心是王,身和语是仆役。如果我们控制自心,使之转向于善,那么自然而然地,身和语也将朝向于善。因此,我们需要致力转化自心,此乃首要之务。

我们经常感到内心有贪执与嗔恚。出现这样的情绪时,外在事物,例如朋友或敌人,是助长它们生起的条件;然而,事实上,贪执与厌恶是从自心中生起。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检视何者是最主要的?是外在敌人?还是我们的内心?若能思及此,我们当能看见内心是最主要的。 伟大的上师寂天菩萨以一个譬喻表示,我们何以无法消除所有外在的问题,故而反需仔细照料自心①:

以层层皮革覆盖所有大地——哪能找到如此大量的皮革?

但是仅以自身鞋子的皮革 就等同于覆盖了所有大地!

如果你赤足行走,各式各样的石头、尖刺和异物将割伤你的脚。你或许会想,需要以皮革覆盖整个地面,脚才不会受伤。但是这么做的话,会需要非常巨大的皮革。如果你想要继续前往不同的地方,最终你必须以皮革覆盖整个世界。但这是不可能的,世上就是没有足够的皮革。因此,我们仅能以皮革包覆脚底。这么做,就等同于以皮革覆盖了整个地球表面:我们可以随意行走各地,而不致于伤到脚。

面对外在敌人亦然。你可能对他们生起敌意,决定必须要摆脱他们。然而,一旦你消除他们,另一个又出现了。如果你也消除他们,还是会有新的敌人出现,如此一来,你将有越来越多的敌人。消除敌人并不管用,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应该消除内在的敌人,也就是我们的憎恨。若能如此,就能平息外在的问题,接着,事情将变得顺利。同样地,我们所强烈执取的对象(包括我们的朋友)的贪执,将日益增长。接着,攀取朋友,也不会因过度执取而导致困难。内心最为主要的原因,即是在此。

①“以皮广覆地,岂有尔许革?唯以鞋底皮,如覆一切地。”——《入菩萨行论》第五品“护正知”,第十三偈颂。

转化自心:相对与究竟的方法

我们需要转化自心,一般来说有两种基本的做法:透过相对方法和究竟方法来转化内心。如果要使用相对方法,我们需要摆脱内心的不良动机,并培养好的动机。为此,我们需要经常训练相对菩提心,特别是藏文称为“修心”(lojong)的“修心”教言。这些教言能帮助我们生起良善动机,以及利益他人的仁慈之心。藉由这些方法,我们将能消除对他人的恶念。主要的方法是,修持藏文称为“通连”(tonglen)的施受法。

施与受应交互修。两者应乘于呼吸②。

在施与受的观想中,我们想象着施予自己所有的快乐与良善。如果能实际给予食物、衣服、金钱和其它实质的事物,是满好的。如果做不到,我们将此愿意予他人财产和快乐之利他动机谨记于心。我们想象把快乐给予他人,同时观想我们正从他们身上提取痛苦,并交给自己。我们生起强烈的慈心与悲心,并自己想着:“我正在取受他人的痛苦。”我们禅修于施予自己的快乐,并取受他人的痛苦。这个修持要依着我们的呼吸来做,也就是吐气时,施予快乐;吸气时,取受痛苦。这个方法能帮助我们生起仁慈之心,最终有助于生起菩提心。藉由生起菩提心,我们最终将能达到利益一切有情众生的圆满佛果。

关于训练内心的教导,有许多类似的技巧,都是美妙且有帮助的教导,能帮助其它众生和自己平息烦恼。但这些教导并未包含于堪布冈夏的教导中。堪布并未教导相对的方法;他主要是教导转化内心的究竟方法。在这些究竟方法中,主要我们需要修持的,乃是调伏自心。

②出自切喀瓦·耶喜·多杰的《修心七义》:“交替修取舍,彼二乘呼吸。”

一旦你制服自心,无论朋友或敌人,都将无法利益或伤害你。

如果我们能控制自心,当敌人等外在条件出现时,我们将不会感到愤怒,便也自然不会对我们或他人造成伤害。同样地,看到朋友或其它我们钟爱的人时,将不再感到执着,因此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我们无法控制自心,将无力面对一切。我们禅修于此的原因在于,重要的不是外在对境;如果能转化自心,外在对境便不能役使我们。

如果你无法控制自心,无论你前往何方、驻足何处,贪执与嗔怒都将自动随应而生。

如果我们无法控制自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将自然地感到贪执或嗔怒。无论离开多远,都将感到贪执或嗔怒。它们会自动随应而生。

你必须了解,你的心,是所有喜悦与悲伤、好与坏、贪执与嗔怒的根源。

无论我们是喜是悲,所经历的是好是坏,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心。当愉快、不满、执着和厌恶生起,在我们的身、语、意之中,意(心)是最主要的。再次重申,在心与外在对境之间,心是最主要的。我们需要透彻了解这一点。

避免极端

当佛陀教导佛法时,曾提醒我们不可落入极端(边)。极端有两种类型,包括见地的极端,以及行为的极端。就行为的极端来说,首先是落入感官愉悦的极端。在佛陀人生的第一阶段,他投生为王子,身为一位伟大国王的儿子,拥有一切所需的所有财产。但是,他并不执着于这些财富,甚至放弃了它们。他宣示放弃他的王国,以及所有财富与享用。佛陀看到这些皆不具任何的本质,因而放弃了所有令人愉快的事物。这揭示了不落入感官愉悦的极端之意。

第二种要避免的极端是苦行与艰困。佛陀离开宫殿之后,花了六年的时间在森林中苦修。这段期间,他仅取用非常少量的食物和水,就只是修行。他集中心思,努力透过苦行和艰困挑战开展禅修。他并未沐浴,而只是坐着禅修。六年之后,他了悟到,无论他如何努力修行,这些苦行都无法引领他达至佛果,因此他放弃了这个做法。于是他进食、饮水、沐浴,避免苦行的极端,因为这并不能引领他达至证悟。

在修持苦行的期间,佛陀有一群弟子,即是后来著名的五比丘。当佛陀放弃苦行时,起初他们并不理解。他们认为,佛陀所修的苦行是美妙的,他曾如此勤奋!然而,他似乎丧失信心,变得沮丧。当佛陀开始进食时,他们感到失望而离弃他。他们远离佛陀,认为再也不会与他有什么来往。

避免苦行或感官愉悦的两个极端(二边)是重要的,此两者都无法引领我们达至佛果。能引领我们达至佛果的,是调伏自心。调伏自心之后,我们将能进行三摩地禅修,这是能引领我们达至圆满正觉佛果的方法。此为佛陀的了悟。在沐浴和饮食之后,佛陀前往菩提伽耶,坐在菩提树下,他告诉自己:“我将坐在这里禅修,直到获得圆满正觉的证悟。”于是他这么做,并入于甚深三摩地,直到获得圆满正觉的佛果。当佛陀达至这个境地时,便同时圆满了所有的了证功德,并全然放弃了所有的该舍事物,且证得甚深、清净、宁静的佛法。他了悟到:

深邃、宁静、质朴、光辉、纯粹——

我找到了佛法,它就像是甘露!

不管向谁教导,他都无法理解,

我将留住此林,同时不发一语。

佛陀了悟到如实的法性,亦即甚深、宁静、质朴、光辉而纯粹;但他也想到,若要教导任何的对象,他们都可能无法对此有所了悟。佛法是难以觅得的,因此,为了让众生认知到佛法的稀有难闻,佛陀独自在森林中入于圆满三摩地长达七周,并未教导佛法,而是自享殊胜的禅修。

当佛陀禅坐时,为了让众生认知到佛法的伟大,并想要产生佛法的广大觉知,这时,大梵天和帝释天相偕前来,恳请佛陀教导并转动法轮。佛陀同意了,并自问谁会是首先要教导的对象。当佛陀入于三摩地时,看到了几周前离开他的五比丘,他认为应该要教他们佛法。当时,他们在瓦拉纳西,于是佛陀启程前往,为他们转法轮。

此时,五比丘彼此都已决定不再与悉达多有什么往来。起初他曾是王子,但是无法胜任;然后他尝试苦行,但也无法胜任。他们认为他什么事都做不好,因此决定不再对他说任何一个字,也不听从他所说的任何一件事。他们甚至不会承认他的存在,他们只会坐着,并忽视他。

然而,当佛陀抵达时,竟然威仪荣耀!他是如此的庄严。他们其中一位首先起身,向他跪拜,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很快地,他们全都右膝着地、左膝直立,合掌当胸、由衷祈请。佛陀的庄严,使五比丘全都回心转意,于是佛陀便为他们转动法轮。

佛陀首先转的是哪一个法轮呢?佛陀了悟到,他必须循序渐进地教导佛法,因此,他首先教导世俗谛(相对义),接着是胜义谛(究竟义),然后是如何获得究竟佛果的教言。因此,他依序传授基乘、大乘,以及密咒金刚乘的三法轮。

初转法轮:无我与基乘

佛陀转动基乘的法轮时,主要是教导四圣谛。基本上,四圣谛的核心在于人无我。教导人无我是重要的,因为我们经验到轮回中的各种痛苦,而这一切的根源乃是业。业从何而来?业来自我们的烦恼,主要是贪、嗔、痴三毒。当我们看见吸引人的事物时,会生起想要拥有的欲望;当我们看到不想要的事物时,则感到厌恶,这导致我们造作行为并积聚业。

因此,我们需要摆脱这些烦恼,但要怎么做呢?如果只是自己想着,我们不要再感受到贪、嗔或痴,这样就能摆脱吗?不会的,我们不能凭空止息贪、嗔或痴,因为它们会不自觉地产生。从无始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于此三毒,而它们也自然地随应而生。

我们需要摆脱三毒,但怎么做呢?我们无法直接消除,但可以藉由去除其成因而间接地加以消除。三毒的成因即为对自我的执着。我们想着“我!”,而执着于“我”的想法。我们想着“我想要某个好东西”,然后对所欲之物生起欲望。当我们想着“那东西将伤害我”,就会对它感到厌恶或憎恨。当我们不了解自我的本性,就会感到迷惑。我们需要消除的是这个“我”的想法,以及对个别自我的攀执。

我们只要自己想着不再执着自我,就可以了吗?这么做有效吗?这是没有用的。因为从无始以来,直到此刻,我们已经习惯执着于“我”和“我所”(我所拥有的东西)。我们无法只宣称不再这么做,就能立即奏效。但这不表示我们无法摆脱它。我们可以观看对于自我的执着究竟源自何处。如果能够从根拔除,便能够移除其枝干。

自我执着源自于何处?事实上,它没有任何根源。如果能了解这一点,将自然不再会有我执。我执没有根源之因在于:当我们寻找被我们执着为“我”、自我的对象(客体)时,我们也无法找到。

当我们讨论到我执时,通常会提到执着于“我”或是执着于“我的所有物”(“我所”)。我们想着“噢,这就是我”而加以执着,无论那是什么。或是我们想着“我想要那个东西,那是我的”,但是当我们真正观察什么是“我”时,它在哪里呢?我们无法真正找到它。一旦察觉到没有真正可以被执着的“我”,那么执着于“我”的想法将能自然地平息。同样地,也没有“我的所有物”(“我所”)。当我们执着于“我”或是“我的”,接着就产生欲望或者拒斥某事物的念头,所有烦恼也就因此而生了。由于烦恼,我们受困于轮回当中。然而,若了解到“我”以及“我所”根本没有真正的存在,对“我”和“我所”的执着将自然地平息。这就是要禅修人无我的原因。

在深入思惟的过程中,若我们首先想到,执着于“我所”,且了解到并无任何可执着之物的存在,那么我们将了解执着于“我所”是如幻的。接着,要了解执着于“我”也是如幻的就容易许多了。举例来说,如果桌上有一杯水,我执着于它是我的。但它到底是什么呢?某人在这里放了个杯子,倒入了水,所以现在我宣称这是我的水,但如此宣称的理由是什么呢?没有真正的理由。但是我就是执着于此。如果某人来且喝了水,我便会生气,他竟敢喝了我的水!这就是烦恼如何因为执着于“我的所有物”而生起。但是如果你仔细检视这个状况,我和水之间有什么连结呢?这两者间没有真实的连结,所以,它怎能真正属于我呢?但即使没有连结,也没有真实的存在。是这种思考方式导致我们生起嗔心。

且让我们思量,执着于“我”和“我的”(所有物)会如何造成痛苦。一个例子是,如果我们走进一间商店,一支待售的手表掉落到地面,摔个粉碎,我们可能不会太在意。但如果是我们的手表掉到地上摔碎了,我们便会沮丧不已。如果手表因此故障、停止走动,我们会闷闷不乐。如果我们观察这情绪从何而来,它来自于宣称这手表是“我的”。但这“我的”存在于何处呢?如果我们寻找,则无论是在手表内、外、或内与外之间,都找不着“我的”。事实上,店里的手表和我们的手表之间并没有太大差异,但因为我们执着于“我所拥有的”,我们才会体验到痛苦的感觉。如果没有“我所拥有的”这个想法,就不会有痛苦。若我们检视自己对于客体的执着,并观察到没有真正的“我所拥有的”,进而了悟无我,那就十分有益了。

同样地,当我们想到身或心,常会认为“我的身体”或“我的心”。但有时候我们想着“这身体就是我”或“这心就是我”。有时候我们认为它们是“我”,有时候我们认为它们是我们具有的某个东西(“我的”或者“我所”)。当我们想着“这是我的身体”,仿佛“我”是心,仿佛“我”是心之外的某件事物;或是想着“这是我的身体”,有时候身和心是“我”,有时候是“我的”,因此最后无法确定“我”是什么。如果我们这么寻觅,将无法找到任何可确定为“自我”的事物。

当我们了解到没有真正的自我时,就能禅修于此。首先我们学习人无我的观念,并发展对此的确信,然后便能禅修而真正了悟人无我。当我们了悟人无我时,就能消除所有的烦恼。烦恼被消除时,我们便会停止造作业行,不再于轮回中流转,而能证得阿罗汉(“杀烦恼贼”)的果位。如是之故,以上所述是为调伏自心的方法,也就是基乘所教导的了悟人无我的方法。

二转法轮:空性与大乘

佛陀二转法轮时,传授大乘对于所有现象之空性的教导。这些是有关般若(transcendent intelligence,出世智)的教导,主要传授万法皆空及无我的意义。因此,无我有两种类型:人无我(个体的无我),以及法无我(现象的无我)。

大乘教法中,有着中观学派的传统(中道)。中观学派认为,无论是自空学派或他空学派的见地,我们都需要抛弃烦恼,因烦恼为一切之根源。若能做到此,将能抛弃轮回的痛苦。而抛弃烦恼的方法,便是了悟所有现象的本质,并了悟其本质为空性。一切显现在我们面前的事物,不过是错乱的觉知,所有现象皆如梦境或幻相。除了禅修人无我之外,藉由禅修法无我,我们能了解自己所觉知的一切,其自性均如梦境或幻相。那么当痛苦生起时,我们将不为所动。你可能在梦境中见到些什么,一旦清醒,梦中境象已杳然无踪,得以摆脱由错乱觉知所引发的任何痛苦。因此,我们需要了悟空性。当烦恼生起时,我们知道烦恼并非与生俱来,且我们对此禅修,并因而见到如实的空性自性,便能获得究竟之果。

② All phenomena are empty,万法皆空、万相皆空,在梵文转译为英文的用语中,首字大写的 Dharma 专指佛法,一般的 dharma 则有现象(phenomena)的意思,另外则还有多重的意涵,需看上下文的脉络判断。因此,这里所翻的“法无我”也指所有的现象均无独立存在的自性,即万法皆空的意思。

中观学派所教导的了悟万法皆空的方法,是审慎地考虑并深思万法皆空之结论的推论过程,因此,中观之道在于检视现象并试图观察其样貌。它们如何生起?生起之后,如何住留?接着如何灭止?我们以极为精细的推论来检视每一个细节,包括检视成因、本质等等的逻辑。我们能够依此逻辑生起对万法皆空的理解与确切认知。若针对这一点来禅修,就不会再受来自错乱觉知的任何恐惧、痛苦或执着所惑,且能了悟这些皆为空性。

在中观学派中,对此有许多不同的修持方法。在自空见学派的传统中,我们首先了解所有现象的空性,藉由观察与领会,就能使自己免于错乱的觉知。在他空见学派的取向中,我们不只禅修所有现象的空性,也禅修空性的本质,因为空性本质即为一的功德——它就是佛性。不过,在自空见和他空见的学派中,主要是藉由逻辑和推论来检视实相。深思其推论后,我们生起对事物样貌的了解,并对此禅修。

烦恼是一切事物的根源;烦恼促成了我们所见一切轮回的错乱显相。但这些错乱显相并非与生俱来,因此,佛陀举例说明这些错乱显相乃是空的。首先,我们思考粗重的外在对境,这些对境若真正存在,必定为单一个体或多重组合之物。然而,在我们寻找单一物体时,却遍寻不着,因为粗重的外在对境,事实上是由多重的原子聚集组合而成。所有我们见到的外在事物,不过是细小微粒的聚合,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举例来说,如果有一堆灰尘,我们也称之为“堆”,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凑巧堆聚在一起的一群微尘。我们认为那是坚实物体,但事实上若加以检视,全都是其它细小物体的聚合。因此,你没办法说粗重的外在物体有什么实际的存在,你找不到真实的粗重外在物体。藉由逻辑,便能证明粗重事物全是微粒的组合。

那么,当我们想到微粒(微尘)时,它们也不过是内心的显相。它们并非真正与生俱来的存在,我们找不着。这是佛陀所教导的,其后的大师们在论典中则加以解释。现代物理学中(虽然我对这门学科并没有多少了解),也说微粒是无法被建立“安立为有自性”的。它们只是能力(capacity)或能量(energy)的聚集,但事实上并非真实的物质存在。这些教导,包括佛陀的教导、论典的教导,以及科学家的见解,本质上是相同的:他们都认为,外在的粗重现象无法真正被建立“立论”。若能了解这一点,就能得知万法是为空的。当我们领会这一点,就会了悟到,我们所执取或厌恶的对境,并不自己具有任何真实的存在。因此,藉由了悟空性,就能够了悟所有现象的自性。 这是以逻辑检视外在事物并了解其样貌的方式。接着,我们对此禅修,因而真正地了解了知:外在事物乃是空的。

我们的内心亦然。倘若不以微粒的概念来思考,而是以时间的概念来思考,包括年、月、日或时,我们的内心时时刻刻地变化着。某个刹那能被安立为某个事物吗?有些人说,有限、不可分割的瞬间是存在的,但却无法证明这种瞬间的真实存在,因此它必然也是空性。

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外在对境是空的,内在之心亦非本俱存在。我们可深思且了解这一点,然后对此禅修。但我们的禅修需要帮手,也就是六度(six Transcendences①)。最重要的帮手即是六度中的般若,也就是对于法性的如实了悟。 这并非仅是个盲目的信仰,而是经过检视的理解,并因此真正生起真实的确信。当你有这样的确信之后,便可对此禅修。透过禅修,你对事物自性生起越来越清晰的觉知。对事物自性的清晰觉知,便是六度中的般若,也就是般若波罗蜜多(prajnaparamita)。为了生起般若,我们需要六度的其余五项,包括出世的布施、持戒、忍辱、精进和禅定,这些都是帮助我们获得般若的帮手,有助于生起智慧,使我们能获得佛果的究竟成果。此乃大乘所教导之道。

三转法轮:佛性与金刚乘

如果万法的空性是空白无物,那将是一片死寂且纯然无物的空虚。举个例子,以人类来说,如果身体具有清晰的觉性(clear awareness),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但若没有了清晰的心,便只是具尸体。空性亦然。有些空性具备明性,有些则不具这样的明性。如果空性根本不具明性,就会是一片死寂的空虚,举例来说,就像是太空中的空无一物那般,不会发生坏事,但也不会于内生起功德。没有任何潜藏的可能性;它是呆滞而无生气的。空性的自性是那样吗?并非如此。万法的空性具有明性,以及清晰智慧的层面。它具有此明性:于清净相有生起佛智的潜藏力,于染污相则会生起因缘相依的一切染污显现。空性与明性是合一的。当我们未能认出这一点时,会感到困惑;但如果认出这一点,此即是获致一切佛果功德的潜藏力或种子。它显现于一切有情众生;它是佛性。

又称为六波罗蜜多,菠萝蜜多有圆满、出世、超越之意。

因此,佛陀初转法轮时,教导了人无我。二转法轮时,佛陀教导了空性。三转法轮时,佛陀教导了空性与清晰智慧的合一,佛果之因乃在于所有众生的心识流之中。我们所禅修的实际事物,也就是修行之根,乃是空性,但并非如外层空间的死寂之空,而是具有生起佛陀智慧的潜藏力。佛陀具有智慧、爱和力量。此智慧、爱和力量的种子,乃在于空性之中,而此空性周遍一切有情众生。此乃第三法轮的意义。

基乘和大乘的教导曾传布到西藏,但是修行藏传佛教时,我们会实际禅修基乘的人无我见地吗?事实上没有,我们不怎么花时间真正禅修人无我。那会遵循来自大乘的空性禅修方法吗?嗯,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实际禅修空性(法无我)。我们主要禅修密咒金刚乘的教言。

然而在学习时,我们要试着彻底理解人无我的基乘见地,以及空性的大乘见地。你或许会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些心智上的练习,只是为了思考而思考。但并非真正如此。事实上,这是了解事物如是样貌的一种趋近方式。之后,在修行密咒金刚乘关于自心本性的教言时,我们将能对其生起真正的确信,将能真正彻底地相信它们。这也是为什么在西藏传统中,修行佛法时,会先要求透彻研读基乘和大乘的正见。籍此生起确信,在面对修行的某些关键点时,便能了悟「原来是这样!」。因此,努力学习对我们的禅修具有很大的帮助。

方便道与解脱道

在密咒金刚乘的教言中,我们有两种不同类型的修行道途:方便道与解脱道。方便道包含了生起次第的修行,包括观想自己为某一本尊(自观本尊),或是观想本尊在我们前方(对生本尊)。生起次第的修持有许多不同的类型:观修金刚萨埵、文殊菩萨、度母、金刚亥母、莲师(莲花生大士)等等。此乃禅修本尊之身。虽然这个教言于此并未教导生起次第的禅修,但若你能修持生起次第,将会十分有益。不过,由于生起次第是方便道的一部分,故并未包含在这里。

有时候我们也观想本尊之身逐渐消融于无所缘之境、空性之中,此乃圆满次第的修行。事实上,圆满次第的修持也有两种不同的类型:有相,以及无相(attributes)。有相圆满次第的修持,例如拙火、梦瑜伽,以及其它各种方法,有许多不同方式,这些全都是方便道的一部分。

解脱道则只是做好禅修。当我们禅修解脱道,所有现象均为空的,便能首先建立对人无我与法无我的透彻理解。但若我们禅修外在对境,就会用逻辑来生起对空性的信念和信心。我们可能会说,「是的,这就是它的样貌。」然而,企图以这样的禅修来获致空性的实际体验是有困难的。因此,在佛经中谈到,大乘的修行必须以修持六度来积聚福德,且需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亦即数个阿僧只劫,以获致究竟佛果。

不过,密咒金刚乘的修行并不需要耗费无量劫的时间。以最好的状况来说,我们能在一生之中即身修行并获得圆满佛果。即使无法一世修成,也可在三世、七世或十六世内完成。我们将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佛果,这也是密咒金刚乘之所以称为迅捷道的原因所在。这个迅捷道的特征是什么呢?虽然我们认出外在对境皆为空的,但并不对此多加留意,反而我们所做的,基本上只是看着内心的自性。为什么这么做呢?虽然外在事物为空性,当它们显现时,我们并未发觉它们仅是我们内心的投射,并未发觉它们是空性。它们看似坚实。我们可以自己说,要思惟着看似坚实的东西都是空性,但要真正对此生起了悟则是非常困难的。

若我们观看自己的心,情况就有所不同。在检视内心之前,我们有许多不同的念头与动机,包括内心能想到任何的事物。如前面所提,内心像是力量强大的国王,掌管着一切。但若我们观察:到底什么是这行使力量者的自性呢?将会发现它无法被定义为任何的事物。我们无法说它是驻留此处、前往他处、或位于彼处等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被我们确切地定义。就好像是某种谬误的显现一般。但若观看此显相的本质,则可轻易发现心的本质是空性。若能思及此,就能易于了解心为空的,而若我们观看自心本性,便较易于体验到内心的空性。若我们观看外在事物,如房舍、群山、森林或你所拥有的财产,要契入空性的体验就相当困难。我们可能想着「噢,那是空性」,但要立即体验到事物的空性,实际上就困难重重。因此,我们便观看自心本性。

在观看自心本性之时,我们能使用推论或直接觉知:能透过自我觉性(self-awareness)的智慧,体验自心本性。我们能实际地契入内心本然空性的体验。然而,我们看到,空性并非只是某种空白或死气沉沉的空虚;相反地,空性具有其清晰面向(明分)以及显现任何事物的能力。空性不像是外层空间的一片空寂。当我们讨论到事物何以是空时,一般来说,事物为空有两种不同的方式。有些空性如同虚空,但这种空性对我们并无实际作用,对我们毫无益处,无法带来任何事物。自心本性的空性则非这种断灭空。无论称之为自心本性或法性,此空性能生起佛陀的各种功德。它既是空的,但同时能知。一种简单的解释方式是称其为明性和空性的合一(明空不二)。内心是空的,同时也清晰而了知;明性也是空的。此两者合而为一。

如果我们更深一层来看,会称之为界智不二,亦即空界(expanse)与智慧的合一。空界意指法界,亦即所有现象自性的空界,其本自为空,亦即法界(dharmadhatu)。智慧的意思是那生起的清晰智慧。此清晰智慧的本质是空性,而非一片死寂的断灭空。密咒乘的修行在于对此体验并加以禅修。

6 显相与自心

关键要点在于心为首要,但我们能加以控制。这么做并不困难。了悟心的自性是容易的,因此我们极为有幸。因此之故,在整个金刚乘的修行中,特别是大手印和大圆满,我们强调内心并对此禅修。堪布冈夏对于心为首要的教导,其教言是源自龙钦·冉江(Longchen Rabjam),其为与第三世噶玛巴让炯·多杰同时代的一位伟大上师。堪布冈夏引述龙钦巴(Longchenpa)著作的其中两段,第一个段落是:

大遍知者曾说:

在蔓陀萝的作用下,

你所经历的种种,无论是什么,

事实上都是不存在的错误形相。

同样地,要了解在错乱心的作用下

六道众生的一切错误经验,无论何者,

皆为空的形相,不存在、却显现。

「遍知」是龙钦·冉江的称号。他着有卷帙浩繁的有益论典,其中最深义的文字被结集为《龙钦七宝》(The Seven Treasuries of Longchenpa)。龙钦巴于其中所说的,乃是描述事物如何显现的方式。各式各样的事物显现在我们眼前,但即使显现,却非本俱真实。这就是在阐释出世智(般若)和中观的论典中,我们所称的空性。虽然事物并不真实存在,却在我们错乱与相对的觉知中显得坚实。它们是错乱显相的原因在于:这些显相就像是服用蔓陀萝(一种又称为刺苹果的迷幻植物)之后所看到的幻觉。当你服用蔓陀萝时,你会看见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或听见许多不同的声音;你可能经验狂喜,或者极度沮丧。然而,此迷幻剂所带来的一切高峰经验,事实上都是错误的形相。它们并不真的在那儿。它们显现,但是并不存在。迷幻剂是个譬喻。

此譬喻的意义在于指出:现在我们所处的情况是相同的。就像我们都服用了迷幻剂,我们所见的一切显相,无论快乐或悲伤,都是内心轮回不息的错乱显相。即使我们没有服用迷幻药,这一生中所觉知到的每件事,都来自业力所产生的错乱。无论我们有身为人类或动物的觉知,无论我们觉知到地、水、火、风的显相,无论我们看到什么显相,皆来自错乱之心的力量。所有眼见的外在形相或耳闻的各种声音,都只是空性。任何内心的显现也只是空性,亦即它们并非真实存在。因此,六道众生的所有不同经验,无论是什么,都是空的形相,不存在、却显现(真空而妙有)。龙钦巴尊者和堪布冈夏谈的是同样的:心是一切的根本。

以上引述段落的教导,是关于所有的显相都是我们的自心:由我们的内心生起,且无法在我们之外成立。正因如此,我们需要遵循龙钦巴第二段语录的教导:

既然它们现于汝心、造于汝心,

当要努力调伏此错误之心。

尽管外在显相对此心显现,但那只是心之所造,亦即当它们出现时,此心给它们贴上标签而命名。因此,即使外在事物看似美好,事实上没什么好执着的;即使看似糟糕,也毋须感到厌恶。因此,若我们企图免于痛苦与错误,并寻求快乐和良善功德,最重要的事情是调伏自心并精进不懈。这是我们禅修的原因,也是心性教言存在的原因。既然心是一切的根本,且一切来自于心,没有什么比调伏内心、禅修三摩地并安住于等待更为重要的了。

第一段落脚说明显相为心,而非于心之外。第二段落脚说明我们需要彻底调伏自心。这些是龙钦巴的教言。接下来,堪布冈夏自己的建议是:

然而,你不应从书本或从他处听闻的故事来理解。你要自己认出显相为心,并了解心为一切现象之源。

我们绝对无法透过阅读而理解全部。如果透过书本而作理解,会因为书上的描述而以为事物的轮廓大致如此。你从书本中读到了一些东西,想着:“噢,大概就是这样吧。”你可能研读了唯识学派的逻辑,于是就想:“一切唯心。所有显相为心。”但这只是概念上的了解,并没有多少帮助。你或许听到某人提及类似的道理,因而想着:“某人曾说一切事物都只是内心的显相,所以一定是那样的。”以某种程度来说,我们知道这个道理,这还算好。但其实这并不足够。我们需要的不是来自研读和推论的概念性了解;我们实际上需要的是对此道理的体验。

了知的三种方法

了知事物有三种方法:我们能够理解、能够体验、或是获得了悟。理解是透过推论来思考事物。你的心是向外的,你想着:“噢,大概是这样吧。”这样的理解是好的吗?当然好,但不具有足够的力量,无法帮助我们生起真正所需的究竟功德。因此,只是理解是不足的,原因在于,理解并非内在禅修,而是转心向外,思考外在的事物。这是我们所谓的理解,而理解并非我们所需要的。

你或许可能透过传闻或故事而得知一些事情。你可能听到某人说了某些道理——“他们说万法唯心。”你可能认为一些大喇嘛或大学者这么说。“有位大成就者如此教导,大概就是这样吧。”但这不是我们所需要的;这也仅只是理解而已。当然,透过阅读和遵循老师所教导的这种学习是好的,但无法真正导致了悟。因此,我们不应完全依赖从书本或传闻得来的内容。

我们需要自己体验并了悟自心本性。体验来自于当我们禅修且思及:“这就是内心样貌!”但此觉受一开始并不稳定。我们需要禅修于此并培植之,最后体验将变得稳定,这是我们所说的了悟。我们需要使心向内,看着它自己。我们能够认出显相为心,心是所有现象的根源,包含外在显相和我们所有的烦恼。这是认出显相为心。我们需要知道这一点,但不应只停留于理解。不能仅仅只是听闻, 我们需要于自心中开展对此的体验。

大手印:心、显相与俱生

在大手印的教言中,称之为识得显相为心。关于大手印的教导,第九世噶玛巴旺秋·多杰(Karmapa Wangchuk Dorje)曾在他的书《直指法身:第九世大宝法王「大手印修持法本」释论》(Pointing Out the Dharmakaya, 二〇一一,众生文化)中加以解释。这本书有十品(章节)讨论「观」修,其中五品关于见地,五品关于直指。关于见地的五品之一,描述了显相为心的见地;关于直指的五品之一,则称为「直指显相为心」。这些章节的内容,本质上与堪布冈夏此处的教导相同。旺秋·多杰在《除无明黯》(Eliminating the Darkness of Ignorance)中,也给予了本质上相同的教言。但在他较长篇的释论《大手印:了义海》(Mahamudra: The Ocean of Certainty)中,他教导的教言则略有不同。他以非常简短的篇幅介绍静中禅和动中禅观看内心的方式,然而却以详尽许多的篇幅讨论何为识得显相为心。他说明了四个观点:显相为心,心为空的,空性自显(spontaneous presence),自显自解(naturally liberated)。「第九世噶玛巴与堪布冈夏的」用语不同,但其意义则基本上相同。

十五世纪的大师达波·札西·南嘉(Takpo Tashi Namgyal),也写下两本教导大手印教言的书,篇幅较长的称为《月光大手印》(Moonbeamof Mahamudra),篇幅较短的称为《阐明本然境》(Clarifying the Natural State)。这两本释论的要点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虽然《月光大手印》中的讲解较为仔细,而《阐明本然境》则比较简短。这些文本用了三个词汇——俱生心性(coemergent mind-essence)、俱生显相(coemergent appearance),以及俱生念(coemergent thoughts),冈波巴大师也使用了这些词汇。

俱生心性(俱生的内心之本质)的意思是:观看自心本性,并见到它是俱生的。这无关乎我们是否了悟自心本性的问题。心的本质和心是同时生起的,而在那个当下所显现的内心,也就是本质,我们称之为俱生心性。当我们看到内心之本质的俱生,表示我们全然透彻地了知自心本性。

由于我们真正了知自心本性及其俱生(同时显现)的本质,我们便看到显相的俱生,它们与自心本性是同时生起的。当我们识得显相的自性时,不会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这表示,显相与心的本质本然相同:显相也是本然无有本质的。此乃俱生显相。

冈波巴大师在教导时说:“俱生心性是法身。俱生显相是法身的光耀。”冈波巴有位弟子名为杰·冈措(Je Gomtsul),也是他的侄子。杰·冈措听闻此教言,加注了第三行:“俱生念是法身的能量。”所有我们思绪的流转,就像是法身的力量。俱生念的意思是,念头并非是某个我们要抛弃之后方能萌生智慧的东西。念头与智慧是同时生起的。

这些是《月光大手印》以及《阐明本然境》中所教导的三种俱生。在这里,堪布冈夏教导的是俱生显相,亦即我们何以需要识得显相为心。

辨别显相与所知对境

一般来说,所有显相都是心,但初学者在禅修并领受心性教言时,可能容易看出某些事物为心,却难以看出其它事物亦为心。因此,在此处的脉络中,堪布冈夏说我们需要辨别显相与所知对境。如文本所述:

在这个脉络中,你必须辨别显相和所知对境。

显相是我们所有的感觉,包括贪、嗔、慈、悲、罪恶、沮丧、愉悦、兴奋,或其它等等。这些感觉显现于心,我们可轻易看出它们为心。当我们说到觉知对境,指的是形相、声音、气味等我们感知的对境,这些看起来似乎是存在于自身之外的实体对境。

辨别显相与所知对境的必要性,是由龙钦·冉江巴所提出的。堪布冈夏仁波切认为这个教言非常重要。他认为,若未能辨别显相与所知对境,就会产生许多问题。如同大遍知者龙钦巴所说:

无明者宣称,万法皆为心。

彼于三显相,其感到迷妄, 具诸多缺失,混淆事物又言过其实。

禅修士当舍,如此不善法!

愚蠢、无明之人可能宣称万法唯心,但他们完全迷惑于三种显相的自性:显相,是我们内心的感觉与经验;所知对境(所),是显现为外在对境的色、声、香、味、触;以及能知者(能),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心。如果我们不加以辨别,将会感到迷惑。口说万法唯心,将会产生许多问题:你会混淆一切,抑或言过其实,因而产生许多荒谬的结果,因此在逻辑上是无法接受的。这是龙钦巴说要放弃这种无益方式的原因所在。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辨别所知对境与显相。那么,什么是所知对境?什么是显相?堪布冈夏解释道:

可见形色、音声等的单纯呈现,乃是六识的对境,称之为所知对境。

可见形色的单纯呈现,意指有个形色的单纯呈现出现在我们眼前。另外也有着对耳朵来说的声音显相、对鼻子来说的气味显相、对舌头来说的味道显相、对身体来说的触觉显相,以及心所能思及的一切现象。这些是六识的对境,亦即每个不同的根(感官)与识,都有其相应的对境(客体),此对境的单纯显现,就是所谓的所知对境:当看似有可见的形体、可听的音声、或其它六识的对境出现时,该对境就是我们所谓的所知对境。

基于「所知对境」而生的贪、嗔、痴之念,是为「显相」,例如对喜爱对境的执着感、对不喜爱事物的厌恶感、对中性事物的漠然感。你必须了解到,这些显相乃自心的作用。

当对境出现时,如果是令人愉悦的事物,我们认为这是好的,然后想要它,对它生起执着。或是我们可能看到令人不悦的事物,觉得它不好,我们不想要,并对其感到厌恶。有时候我们觉知的事物既非愉悦亦非不悦,我们不觉得好或坏,既非喜欢也并非不喜欢,只是感到漠然或迷妄,也就是我们并不真的理解它。基于所知对境而生起的贪、嗔、痴等念头,就是这里所称的显相。然而,这些念头从何产生呢?其产生于我们的内心,亦即并不存在于外在对境。它们只是念头,只是内心的作用。若我们暂时撇开所知对境,可清楚发现,当我们不喜欢某个所觉知的事物时,不过就是心「在作用」。快乐生起时,生起于内心;厌恶的烦恼生起时,生起于内心;愤怒生起时,也生起于内心。这三种不同类型的想法,包括贪、嗔、痴,并非出现于外在对境,而是在内心之中。无论何种感觉,都是由我们内心生起,这些念头即是显相。

心识及其对境

第三世噶玛巴让炯·多杰教导,我们的心有八种不同心识,其中六种涉及外在对境。此六种心识或为概念性、或为非概念性。非概念性的心识包括:看见形色的眼识、从发音物听到音声的耳识、闻到悦或不悦气味的鼻识、尝到好与不好味道的舌识,以及感受柔软或粗糙等触觉的身识。此五种为一般所知的五门之五识,由眼、耳、鼻、舌、身五根的功能所支持,实际涉及色、声、香(气味)、味、触等外在对境。透过直接觉知,五根经验到其所知对境。

当我们谈到六识,是在五识之外加上第六识——意识(mental consciousness)。此第六识没有实体感官。我们的诸多念头能思及所有事情,有时候自动跟随眼识,有时跟随耳识,或有时跟随鼻识,或有时跟随身识。意识不直接涉及外在对境,反而涉及意义的概括性(meaning generality),这是一种内心关于对境所生的概念想法,会自然衍生许多事物,例如分别“这是好的”或“那是坏的”。因此,第六识被认为是概念之识,有时经验到兴奋,有时则经验到沮丧。而进行这一切作用的,乃是概念性的第六识。

在《量理宝藏论》(Treasure of Valid Logic) 中,萨迦·班智达写道:

根识犹如明眼聋哑者,

念头则为健谈眼盲人,

自觉性具一切觉知力

能将意义传达予此二。

感官之识无法发言,对事物也没有好或坏的分别念。举例来说,当眼识看见形色,看见了蓝色、黄色、红色、白色或其它颜色,但眼识并不真正具有想法,“这是蓝色的”或“这是白色的”。相较之下,第六识——意,就像健谈的盲人,并没有实际看见形色或听见音声,但却自己生起分别好与坏、昨天或今天的想法。举例来说,当眼睛看到某事物时,它看不到昨天,也看不到明天,只看见今天面前当下有什么。但是第六识——意,就不一样了,因为它会想着“我昨天去过那里”,或是“我明天要去那个地方”。

在非概念性的心识,如眼识,与第六识之间并无真正的连结。明眼的哑子可以看见、觉知事物,却有口难言;盲者虽能说善辩,却看不见,不知道面前有着什么东西。这两者并无连结,但却有自我觉性。当我们说心是自我觉知的,意思是我们知道自己所觉知的是什么。自我觉性知道任何眼睛所见之物。自我觉性知道所有第六识所思之事。任何哑子的眼识所见,都化为自我觉性所了知的信号,仿佛自我觉性起身,找健谈却眼盲的第六识沟通,而此三者通力合作,完成事情。这就是心的运作方式。

这个文本中只讨论了六识,但基本上有八识。前六识是不稳定的识,就像大海中起伏不定的波浪,有时候是眼识,有时是耳识、鼻识、或其它识。念头自内心生起;我们看见形色,听到音声。各种事物出现,但不断变化。前六识是变动不定的。

稳定的识有染污意 (afflicted mind, 末那识),以及含藏识(all-groundconsciousness, 阿赖耶识, 基识)。当我们谈到“含藏识”,意思是所有心识的根源。无论是否透过眼睛看见,无论念头是否在心中生起,心的明性从未受到中断。这就是所谓的含藏识,也是所有认知的来源。举例来说,无论海面上是否起浪,海水未曾改变,海洋一直都在那里,有时波涛汹涌,有时平静无波,但没有太大差异;水依然是水。波浪般的六识间或生起,但自心本性仍然如是。无论我们入睡,日常工作,与人交谈,或什么也不做,含藏识一直都在。

① 《三藏法数》云:梵语“末那”,华言“染污意”。染污者,谓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惑常俱。意者,谓常思虑第八识,度量为我,即第七识也。因其恒常在思量,又不忘第八识为我,且有四根本烦恼(我痴、我见、我爱、我慢)相随,故我执成见的许多烦恼便由此而生。

② 梵语“阿赖耶”,华言“藏识”。谓此识能含藏善恶诸法种子,即第八识也。

第七识染污意,是作为第八识的一个面向。在含藏识中有着细微的执着,也就是一种分别自我与他者、稳定而相续的自我概念,这就是受烦恼染污的心。虽然实际上其本身并非强烈的烦恼,但此细微的我执相续却是烦恼的根本,因此称为染污意。它呈现于一切有情众生,直至他们证得菩萨七地。当证得菩萨七地时,这一识就得以净除。

在辨别显相与所知对境时,五门之识的对境,即为所知对境。第六识的对境,则为显相。五根之识经验到悦意或不悦的对境,无论对境是意,但第六意识则经验到对悦意之物的贪婪、对不悦之物的厌恶,以及对中性之物的迷妄。

由于五根之识是非概念性的,并不会体验到对悦意之物的贪婪或者对不悦之物的厌恶。它们好比相机。如果你拿相机拍摄到美丽的东西,照片留在相机里,但相机并不觉得它好;如果你拍到丑恶的东西,相机也不会认为它丑。同样地,眼、耳、鼻、舌、身的五种根识没有好或坏的想法,它们只是觉知。

第六之意识则会对悦意之物经验到贪婪,对不悦之物经验到厌恶,对中性之物体验到迷妄。当眼睛看见美丽的形色,第六之意识觉得它好而生起贪婪;当眼见无吸引力之物,第六之意识觉得它不好而生起厌恶;当第六之意识对某个中性之物生起迷妄时,并没有所谓迷妄的粗重想法,但第六之意识并不真正知道此为内心的显相,或是此显相为空的,这个“无知的”本质就是迷妄。至于显现在第六之意识中的贪、嗔、痴等念头,有如健谈盲者所衍生的意义概括性,这些都只不过是心。无论是第六之意识或这些想法,都并未实际看到外在对境。

我们禅修时,会使用哪种心识呢?我们不以五种根识禅修。五种根识只是觉知任何显现之物,但没有真正可禅修的。它们全是空性,但不需要加以禅修。我们需要禅修的是第六之意识,因为其能生起任何思绪,我们以此第六识禅修。

《密勒日巴十万道歌》中,有个尼玛·帕达本 (Nyama Paldarbum) 的故事,说明了如何非常清晰地禅修。当帕达本遇见密勒日巴时,她问了许多问题,包括: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你如何禅修?你的上师是谁?密勒日巴便以道歌回答了每个问题。帕达本生起极大的信心,并邀请密勒日巴到她家里。当他们抵达时,帕达本问道:“晚上我得睡觉,白天我需工作,我从早到晚为了食物衣具而忙碌。我需要修行佛法,成就佛果。对我来说,放弃一切并无任何益处。请教导我引领成佛的佛法。”

密勒日巴以道歌回复。他透过四个譬喻教授了五个观点,其中一个譬喻是关于海洋:

广大海洋以为范, 无有起伏作禅修。

以汝自心为对境, 毫无怀疑作禅修。

密勒日巴说,你应该观看海洋,注意大海在平静无波时的样貌,你的禅修应该像是波澜不兴的海洋。同样地,你应该观看自心,不要生起许多念头或怀疑。如同我先前提过的,第六之意识对悦意之物生起贪婪,对不悦之物生起厌恶,对中性之物生起迷惑,而你应离于这些分别之念,且平静安稳地禅修于含藏识之内。

尼玛·帕达本回答:

禅修海洋属容易, 禅修波浪却不易。

于今即请告诉我, 如何禅修于波浪。

禅修自心属容易, 禅修念头却不易。

于今即请告诉我, 如何禅修于念头。

密勒日巴回答:

禅修海洋若属易, 浪为海洋之戏法。

安住海洋自性中。 禅修自心若属易,

念为自心之戏法。 安住心性自性中。

念头只是内心的展现。它们或许有如波浪般,于含藏识中掀腾翻涌,但波浪的扰动并非过失。如果你只是于波浪中放松安住,它们将就地消失。因此在禅修时,我们应要让第六之意识的念头松缓而消融于含藏识中。

体验显相为心

于此,我们已能辨识所知对境和显相。所知对境乃外在事物,例如形色和音声,而显相是内心出现的想法、烦恼和感觉。此两者不同,需加以辨别。

所知对境如形色、音声等,由于心而显现,但其本身不是心——它们是有情众生所共享的显现,并无于因缘相依之外的实质存在。

外在形体、音声等所知对境,由于心的力量而自然显现,但它们实际上本身并非成立的东西;没有可证明其真实存在的坚实事物,它们只是由于因缘和合而自然显现为有情众生的共享经验。

举例来说,想想恒河。恒河不是心,而是水。你可能在某个拂晓时刻抵达恒河岸边,租一叶小舟,闲散地在河面上往返游荡——美好、平静,且惬意,而你感到愉快;那愉快就是心。或是你可能在河面上看到漂流的污秽和腐尸,因而作呕并感到沮丧;那沮丧就是心。这就是差别所在。恒河是所知对境,愉快与沮丧的感觉是显相,因此,所知对境不是心,显相才是

要了解显相,包括念头、感觉等等为心,是容易的。当我们感到愉悦,这显然为心;而当我们感到不愉悦,例如嗔恚,这也清楚是心。要观察到想法以及愉悦或痛苦的感觉为心,是容易的。了解到这一点,并用逻辑证明,相当容易。禅修于此,也相当容易。

然而,考虑到外在对境时,就没那么容易了。我们可透过唯识学派的论辩证明外在对境为心;我们能利用梦及其它的例子了解事物为心。就这方面来说,可以透过研读而有智性的理解,但要真正经验到外在事物为心则困难许多。我们可能思惟,外在万法唯心,但是以此作为直接觉知与直接禅修之道则非常困难。因此,此处教导要区别显相,包括念头和感觉,以及所知对境。这里所教导的是,所知对境非心,但觉知是心。

第九世噶玛巴的《直指法身》一书中,有五品是关于见地的教导,分别是:观看静中之心、观看动中之心、观看心与显相的关系、观看动中与静中之心是否相同,以及观看心与身是否相同。此为五种不同的章节主题。就这些章节而言,一般认为,观看静中之心是最容易的——易于思量、易于禅修,且易于体验。观看动中之心也相当容易。但观看心与显相的关系,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有困难:难以了解、难以禅修,且难以体验。

为什么外在事物为心如此难以体验呢?这是因为当外在对境显现时,无论是有五个人,或是六、七、八个人在观看,此外境看起来都大致相同。看到单一对境时,每个人或多或少会对它持有同感。我们都觉得看到的是单一、相同的对境,而它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心。我们的习气倾向不把它视为心,因此不容易禅修外在对境为心。许多人告诉我,禅修外在事物为心非常困难。有些人可能会声称这没那么困难,但他们常常是出于智性上的理解,而非体验而来的宣称。

由于我们的习气倾向,当有多个人都看着单一物体时,例如桌子,他们全都会说,那里有一张桌子。他看到了、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们都看见同一张桌子。但若我们加以检视,每个人内心的实际显相是不同的。桌子并不真的在那里。举例来说,如果你有五台电视,都转到同一频道,当你看着电视时,这五台电视看来全都一模一样,都播放着相同的画面,相同的屋内摆设,相同的人走过;我们会说,电视全播放着同样的内容。然而,电视真的相同吗?并非如此。一台电视在这里,一台电视在那里,它们并不相同。同样地,许多人可能看着同一事物,但显现在我眼前的形相并不会显现于他人,显现于他人的样子并不会显现于我,因此,我们有时候会需要问其它人:“嗨,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若我们都看见相同的显相,就不需要这么问;若我看到了,你必然也会看到。但情况并非如此。所见万法皆为心,原因即在此。

然而,为了能够让此易于了解,此处教言不以上述方式来解释。这些教言说明:

所知对境不是心,但是感觉、念头,以及内心生起的事物为心。这些教言在说明显相为心时,其意义为后者,亦即感觉和念头。 大手印的教导与堪布冈夏的教言或许看似矛盾,但事实上两者却十分相似。大手印教言的最重要关键,在于它是心性教言:告诉我们如何观看内心,看心的样貌、看心在哪里。大圆满的教言也给予心性教言,告诉我们如何观看内心,看心是什么样貌。在大手印和大圆满的教言中,最重要的是禅修于内心,两者都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应该禅修于心,以及禅修于心的帮助。

7 观看自心

心为万法之源,但心像什么呢?心存在吗?心是实有还是虚无?通常我们会以中观哲学的逻辑推论方式来检视这样的事物,但此处的教言以不同方式的教导来检视并分析自心。中观是以逻辑和推论加以检视:认为某事物必定如此或必非如此。这就像是从远处绕着心来看。在此处的心性教言中,我们不从远处以逻辑分析来检视自心,而是直接观看自心,以直接觉知为道。如果心存在,它在哪里?在我们的头部里?在我们的身体中?还是此心为身体之外的某个东西?我们需要实际寻觅,只是看着,并不使用逻辑思辨。我们不应该问:心像什么?又如何证明?以这个方法来看,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与中观的逻辑并不相同。

中观之道,有不同类型的论理,包含分析因的逻辑、分析果的逻辑,以及对现象(万法)本质的分析,但中观的主要逻辑则是对因缘相依的分析逻辑。此乃尊贵的龙树菩萨在《中观根本慧论》(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中所教导的论理主干。在这个逻辑的脉络中,因缘相依所指的并非十二因缘法,而是指任何依于其它事物而生起的事物,这是我们能以逻辑加以检视的。如同龙树菩萨所说:

未曾有一法, 不从因缘生,

是故一切法, 无不是空者。①

无有任何事物非为因缘相依,既然唯有因缘相依,则无有事物非为空性。我通常会以线香为例来说明此一观点。如果你有两支线香,一支两寸,一支六寸,你会说六寸香长而两寸香较短。大家也会同意两寸香是短的,不是长的;六寸香是长的,不是短的。但如果你比较六寸长的香和十二寸长的香,六寸长的香突然就变短了。一个东西是长是短,端视其比较对境而定。如此看来,没有所谓的长或短,亦即长与短不过是空的。同样地,没有大或小、没有好或坏,也没有这里或那里。所有的概念只不过是相对于其它事物所给予的标签;它们无法被立论为真实,因此它们便是空的。

①姚秦三藏鸠摩罗什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颂。本书所引述的论典经文,若有古译则参照之,若古译与英文原文有异,仍以英文原文为翻译所本,而忠于翻译的原则「信」,并以注解说明之。

当我们这么想,就能了知没有所谓的「长」,并理解「长」是空的。但这样的了解并非来自经验,而是来自理解。我们理解到事物大概是空性,大概非真实存有。若我们能够长时间地针对这个理解加以禅修,将能生起确信,而后持续禅修。这是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需要很久的时间才可能实际了悟,亦即我们无法快速了悟法性。因此,佛陀在经典中教导我们,需要三大阿僧祇劫以累积福德而达致证悟。首先生起对空性的理解、禅修,生起确信,这本身就是个漫长且缓慢的过程。然后我们继续禅修,积累福德,但无法快速地进行。

然而,在密咒金刚乘中,是可以在一生之中即身证得双运金刚持地的果位②。如《密集金刚续》记载证悟需要三大阿僧祇劫的时间,即身成就怎么可能办到呢?如果你遵循经乘(显教)的道途,的确需要花三大阿僧祇劫的时间;但如果采取与经乘不同的密咒金刚乘之道,则可能在一生之中即身证得究竟之果。这两者的差别在于,一于密咒金刚乘中,我们不是只以逻辑和推论为道,而是透过体证为道。我们观察自心的所在与样貌。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可以看见此心本来就不具任何本质。心看似实有,但在寻觅此心之时,无论于身内或身外均遍寻不着。我们不应只是分析心,而是必须直接地观看心且体证之。当我们体证此心时,便不需要透过论理来证明心是空性,我们只需要感觉到:心是空性。

中观的禅修与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两者的基本要点相同,但是做法不同。中观会涉及概念性理解并检视外在现象,这能引领我们了解万法皆空,但禅修于此并不能真正导致实际的体验。然而,在班智达与瑜伽士的禅修中,我们并非以概念来观看外在事物,而是向内观看自己的内在觉受③。

我们可用一个譬喻来思考上述,其差别就像是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的不同研究方法。历史学家会研读所有的历史典籍,可能知道佛陀前往北印度的鹿野苑并转法轮。他们觉得自己知道,但并没有实际体验。考古学家则会实际前往鹿野苑,挖掘遗址,寻找各种征象和蛛丝马迹。他们会四处考察,在这里看石头,到那里看装饰,又来这里看雕刻。当他们挖掘遍处,找到阿育王石柱,并看见柱子上所刻的文字。他们解读柱上的文字,看到上面记载着此地为佛陀初转法轮之处。经过整个过程,他们想着:「哇!这里真的是怙主佛陀教导佛法的地方!」除了理解和概念上的确信,他们也有了具体的经验。

②祖古·乌金仁波切于《彩虹丹青——融合见地与修持的成就口诀》(二〇一一年,橡树林文化)中提到,究竟果位的状态,「双运金刚持地」,与空性和能知的合一、或佛身与佛智的合一,并无差别。

③英文字 experience 可能翻译为经验、体验、觉受,有时则译为体证,以配合上下文意。

同样地,我们在禅修时,不是只想着万法皆空,而是观察心的样貌:心位于何处?住于何处?去向何方?其本质是什么?当我们仔细观看时,会在感觉自心本性的真正样貌之处有所体验——心真的是空的。这是我们进行班智达分析禅修的原因。

寻找身内之心

堪布冈夏开始说明实际教言,也就是如何进行班智达分析禅修。现在,你应检视此心安住何处:

从顶上的头发到脚上的趾甲;从外层皮肤、中间血肉,到骨骼、五官,以及体内的六脉。

我们的心,看似坚强而有力量。我们认为有那么一颗心,是所有显相之源。但心在哪里?如何存在?我们认为那能思及一切且具有贪、嗔、痴本质的第六之意识,我们的心,确实存在于某处。我们需要仔细看看心在哪里。

首先,在体内寻找我们的心。我们从头部开始——头发的尖端、中段、发根,头皮表面,我们的心在那儿吗?在我们的头颅里吗?在头颅里的大脑中吗?在颈部或脊柱的某处吗?我们彻底检查整个身体,从我们的头,穿过躯干,到达大腿、小腿、脚、脚趾、脚趾甲,直到脚趾甲的最前缘,看看能否找到我们的心。如果心确实存在,必然有个地方让我们能指出并且说,「这就是心的所在!」心就该有个形状和颜色,而我们可以说,「心是怎样的颜色,具有怎样的形状。」但我们观察时却遍寻不着。我们能观察表层的皮肤、中间的血肉,以及骨骼的骨髓,看看心在哪里,但却偏偏找不着。我们并非以逻辑检视,而是实际观察。若使用逻辑,将能有所理解,但这不是现在要做的。我们这里是直接地观看心。应该像动物学家研究野外的鸟类一般,科学家在研究鸟类时会到户外观察:鸟儿飞向哪里?什么时候飞走?鸟儿吃什么呢?在清晨的什么时刻离巢呢?在傍晚的什么时刻归巢呢?科学家们实际地观察鸟类的行为。我们需要像他们一样:需要观看自心并看看心在哪里?在脚里吗?在头里吗?在哪里呢?是什么样子?在内还是在外?我们需要自己来观看。

于探究自心所住何处时,多数的华人会说心在头部里,藏人则会说心在心脏里。这两者都不确定。因为当你触碰头顶时,心似乎跳到那儿;当你触碰脚底时,心又似乎跳到了那里。

堪布冈夏在给予此教言时,对境通常是藏人,但有时也教导华人。当他问到心在何处时,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当时华人已接受一些科学教育,多会回答心在脑部或头颅里;然而,藏人会说是在心脏里,因为那是身体的中心。虽然他们这么感觉、这么说,但两者都非真实。心并不真正在其中任一地方,因为如果寻找心的所在之处,将无法找到。心不真的在头或脑里面。或许,念头的产生是透过脑内诸脉的支持,大脑或许是心的基础,但脑并不是心的本身,脑是物质性的。 人们死亡的时候,大脑仍在,但心不在了,因此心不在脑部里面。同样地,自心也不真正在心脏里,因为心似乎出现于身体各处,而非集中于身体中心。

我们具有心和念头。在《阿毗达摩》(论藏)中,心或认知被视为识蕴(aggregates of consciousness),但念头则被视为行蕴(aggregate of formations)。在行蕴中,有五十一中不同的心所(formations④,形成)。在佛法的教导中,我们一般会说,此类的念头乃位于脑部里面,其理由是来自于对寂静本尊与忿怒本尊的观修。这些念头的清净相为四十二位寂静尊,但若以不净相来说,它们则是八识,位于身体的中心,即心脏之中。因此,我们会在心间观修寂静尊,例如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以及五方佛父与五方佛母等。就念头而言,有五十一中心所:「遍行」(感受)、「别境」(概念)、「善」(善念)、「不善」(不善念)、「根烦恼」(强烈烦恼)、「随烦恼」(细微烦恼)、「不定」(变动不定的心理因素⑤)。这些都发生在脑部里面,因为脑部提供了它们生起的条件。在寂静尊与忿怒尊的修持中,我们会在脑部观修五十一位饮血忿怒尊,故此五十一心所之因,最有可能是在脑部里面,但是认知,本质上是能游走各处的清明觉性,则不必然位于彼处。

④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一九二二年版解释,心所为心所有法之略。为心王之所有,而有贪嗔等别作用之心法也。小乘俱舍有四十四法,大乘唯识有五十一法。

⑤行蕴五十一心所(心理因素或状态)一般来说分为六大类:1-5 遍行心所;6-10 别境心所;11-21 善心所;22-27 根烦恼;28-47 随烦恼;48-51 不定心所。由于细项较多,请有兴趣的读者自行深入查阅。但在此处,英文增加了一项「不善」,译者仅随文翻译,并不确定内涵为何。

因此,心不必然位于脑部或心脏之内。如堪布冈夏所说,当你感觉或思考某事物时,心就跳到那里。如果头部产生知觉,心或许就跳到那里。当你触碰脚底时,心就跳到那儿。如果动动手指,此刻心似乎就到了手指里,但如果又做了其它事,心就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心似乎游走于身体各处,却无法确定其确切的位置,也就是心并不安住于固定位置,哪里有知觉,心似乎就会到哪里,因此你无法肯定地说心位于头部或是心间。以上是向内探索身体。

探究心的所在处

我们无法在身体内找到心的所在处,可能因此认为心住于外在对境,亦即我们所见的形色、所听的声音、所闻的气味等等。因此,我们需要看看,心是否真正驻留于此。此心真的不知怎地出了身体之外而驻留于对境中呢?当我们加以检视,就算看见或听闻事物,也无法判定心是驻留于外在对境中的。如堪布冈夏所说:

心没有固定处所。心不在外境之中,也不在身体之内,更不在两者之间的虚空中。你必须确信,心没有所住之处。

有时候,心似乎在外部某处。我们看见的所有事物都在外面。我们看见群山,或听见峭壁的回声。我们对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想法。某时念头所及之处,心似乎就会到那里,但这不过是乍看如此而已。心也不真正在我们身外。心不住于外境,也不住于体内,亦即身体之内,各处都找不着心。你或许会认为,既然心不在体内、也不在体外,那么一定存在于两者之间的虚空中。但如果你观看,却仍找不着心。我们需要观看,并且确信心无所在之处,也就是我们必须确信,并没有一个我们可指出的真正处所,还可以说,“啊哈!心就在这里!”

堪布冈夏继续说道:

若心有所在之处,那么此所在之处的外面、里面和中间的层面是什么呢?所在处与所在者,是完全相同还是不同呢?

如果完全相同,而既然在外境与体内,有增、减,有变、动,那么心也将之改变。所以若要说它们完全相同,是不合逻辑的。

如果两者不同,则此不同的心,其本质是否存在?如果存在,那么心的本质至少应有形状或颜色。既然没有形状或颜色,就不是单方面地存在。然而,既然此“恒知恒觉之王”(Ever-conscious and Ever-aware King)从未止息,心就不是单方面地不存在。

如果心有所在之处,它会像什么呢?它和心相同,或是不同?如果相同,既然外在对境会改变,心也必得以同样的方式改变。外物会变大或变小,以各种方式变化。如果外物与此心相同,则心也会随之变大或变小,或以同样方式改变,并且有时外物出现于彼处,有时则不出现于彼处。如果此心与外物相同,则当对境出现于彼处时,心也就出现;当对境不出现于彼处时,心也就不在。因此,认为心与外物完全相同,是不合逻辑的。但若心不同于外在对境,则此不同的心,其本质是否存在?如果是,我们应该能说,“这就是心。这是它的住所。”住于某处之心应有某种颜色或形状,但它没有,所以不能说心真实存在。

非实有非虚无:心的空性

如果心为存在之物(实有),应该会有驻留之所与驻留之物。我们可以说,“它就在那儿!心的本质就是这个!我的心驻留在这儿。”“应当”会有我们可以寻得与指出的事物,然而并没有。我们无法说在某个特定地方看见自心。我们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如果心是某个存在的事物,就会有颜色和形状,或是有着某种可辨识但不具颜色和形状两者的物体。但是,我们在寻找心时,找不到任何有形状或颜色之物。无论何处,都找不到不具颜色与形状的物体。

此心是我们自己的,故若自心是可寻得的某物,应该能找得到,但却遍寻不得。举例来说,当我们寻找自己的手,可以指着我们的手说,“这是我的手。看,这是我的五根手指。”但心不像那样。如果观察心是否在体外、体内、脚内、头内或其它地方,我们什么都找不到,就像是心不在那里或是不存在。当我们寻找自心而找不到,并非因为我们不懂得怎么找,并非因为我们不具备寻找自心的能力。我们有个什么都不能思考的心,而它在哪里呢?心是我们所有无论好坏行为的根源,但我们找不到心,因为心的本质是本自为空。

这就是为什么佛教教导了外空性、内空性、外与内空性等等。自心并不远。自心空性的意思是:我们找不到心之所住,而这也是佛经所教导的。这个道理类似于中观:我们可以使用逻辑和论理以证明心是空的,但当我们观看心时,了悟到并无可寻之物,这就是中观所指的空性。因此,心是空的,这是从空性观点来观察而得的发现。

当我们说显相为心而心为空的,意思似乎是心不存在,我们并非仅是引经据典或透过逻辑来证明,我们必须实际体验:必须观看。我们必须看着:心像什么呢?观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呢?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找不到,这就是心为空的含义。

但是,空性是任运现起(spontaneous presence,任成)的。我们不能宣称心是虚无。心并非什么都看不见或感觉不到;心并非什么都做不到。心不是仅只空白或虚无,而是具有生起各种显相的潜力。心有生起功德和智慧的能力,这就是我们所谓空性的任运现起。这是堪布冈夏所称的“恒知恒觉之王”。心能够知晓一切事物、看见一切、感觉一切和体验一切,心能了知并觉知任何事物,就像王者一般强大有力。

能够理解、记忆过往和思考一切的心,是从不止息的。心未曾停歇,一直都在,即使我们遍寻不得。这表示心是实有吗?其实不然。因为心是空的,亦即我们都找不着,但这不表示心是一片空白虚无。心能理解一切,能思考,涉及对话,做任何事情。心相续不断。如果我们没有心,这个身体就差不多等于一具尸体。但事情并非如此。我们能藉身体造作行为,这样看起来,心似乎是存在的。心的本质非实有,亦非虚无。我们看了又看、找了又找,就是什么都找不着。但的确是有什么能够了知与觉知。有某个事物能看、能听,知晓一切,且相续不断,所 以不能够宣称心完全不存在。

因此,许多学者引述这个偈子:

显相非为可安立之显相,

而它同时无基础无根本。

空性非为可安立之空性,

因缘相依却同时不断生起。

⑤《大般若经》于第一会说二十空:“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胜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际空。散空。无变异空。本性空。自相空。共相空。一切法空。不可得空。无性空。自性空。无性自性空。”于第二会说十八空,于第三会说十六空。龙树尊者为解释《大般若经》而造《大智度论》,并说明了十八空义。

我们看着某个事物,例如玻璃,它是空的,也就是没有真实存在之物。但即使是空的,玻璃仍显现在我们眼前。同样地,心会思考、了知、记忆,并做很多事,但是在它思考、了知、记忆的同时,却并不在那里。自心本性像是什么呢?什么都不是。但尽管什么也不是,却有能见者、能知者。然而,当你寻找这能见、能知的心,却什么也找不着。这就是心的特性。若我们能如是体验,就不只是在概念上理解心必然像什么。实际体验心的真实样貌时,即是显相为心、心为空、且空性任运现起之意。

我们也说,此任运现起是自行解脱的。我们通常困惑于所觉知的显相,但是在了悟到空性的任运现起时,就不再受显相所惑。我们自然地了悟到:显相安住于空性的自性中,因此,显相再也不能将我们捆绑于轮回或概念想法中。

我们应该认为心是空的,并加以禅修吗?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你或许会认为这个必要的。而是我们只需要观看自心并如是地看见此心:本质为空,但思考和觉知相续不断,这就是心的特性。我们不需要在禅修时,把无想成有,或有想成无;相反地,只需了知心的本质,亦即不应只是心智上的理解,重要的是,我们要如是了知心的自性。

第三世噶玛巴让炯·多杰在他的“大手印祈请文”中描述道:

非实有,即使世尊也不见。

非空无,其为轮涅诸基础。

非矛盾;其为合一,乃中道。

愿吾等了悟心性,超越二边⑦。

当我们观看心的本质在哪里时,却没有我们能看见或定位的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什么都找不到。它并非实有之物,没有东西在那儿。并非因为心太微小以致我们看不见,并非因为我们就是无明,故而不知道如何去看,都不是来自这些原因:即使世尊,亦即智慧且遍知的佛陀,也无法看见或找到能把自心本性 安立为某物的东西。自心并非以某种方式存在的某物。就像我们看不到这般,佛陀也一样看不到,这是因为自心本性为空性。

⑦ 可参考《噶举祈愿法会课本》:“一切非有诸佛亦不见,一切非无轮涅众根因,非违非顺双运中观道,愿证离边心体之法性。”

举例来说,佛陀在教导空性时,教导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空性:外空性、内空性、外与内空性等,即便尊贵的佛陀也看不见这些。诸佛无法眼见空性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佛陀缺乏知识或智识,而是因为空性自身的本质为空。

我们通常会认为,事物为空,必定空无一物——空白虚无,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片死寂的虚空。但如果我们观看自心,自问是否空无一物,答案是否定的。如同让炯·多杰在上述偈颂的第二行所说,“非空无,其为轮涅诸基础。”自心是一切的根本。当我们徘徊流转于轮回时,看见六道轮回的显相,经历到痛苦与烦恼,面临到问题与困难,这一切皆是以自心为基础而出现。当我们解脱轮回痛苦而证得涅盘时,为利一切有情的佛智与佛行,其根基也只是心。基于这个理由,心并非单方面地空无一物。如果心只是虚空的话,我们就会变得像尸体或岩石,但并非如此。流转于轮回,只不过是自心的投射;证得佛果,也只是自心本性以如实样貌显现时所发生的事情。心是轮回与涅盘的基础,因此,心并非空无一物。

因此,当让炯·多杰说“非实有,即使世尊也不见”,其意义等同于堪布冈夏所说,如果心存在的话,“那么应至少有形状或颜色。既然没有形、色,就不是单方面地存在。”当让炯·多杰说“非空无,其为轮涅诸基础”,其意义等同于堪布冈夏所说,“然而,由于‘恒知恒觉之王’是相续不断的,因此它并非单方面地不存在。”这两者都教导了自心本质的样貌。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矛盾。若我们是进行逻辑思辨研究的学者,会认为现象若非实有、即是虚无,不可能两者都是。非实有,则必虚无;非虚无,则必实有,这两者是互斥的,没有第三种选项,没有其它的可能性。但实际上,当我们观看自心本性时,既非实有亦非虚无,两者并不矛盾。我们的心是清晰且能知的,但同时我们寻找时,却哪里都找不到。所以心非实有,但仍能了知,所以也非虚无,这两个观点并不矛盾,而是并存的。即使心不存在,但能够了知、看见并理解,亦即心是遍知遍觉的王者;然而,我们依旧找不到。此两者合而为一,这就是大中道。

当我们进行逻辑分析时,通常会认为法界或空性的特性既非实有、亦非虚无。若我们问及,何者具有这样的特性时,我们不需分析和检视,就能发现这样的特性乃在于我们的心。心既非实有、亦非虚无,既非住于存有的这一边,也非住于不存有的那一边。此合一的中道在于自心。我们需要从远处来体验这点吗?不需要,亦即心的自性离我们不远。我们也不需经历严厉考验与艰难才能寻得。它就是我们如是的心。不需要将实有造作为虚无,或将虚无造作为实有。心的自性并非因为我们禅修才生起,也并非只在检视时才出现。心的样貌并非由佛陀或任何人所决定的。这就是心的样子,也就是它的自性。

8 班智达分析禅修的总述

我们都致力于寻找快乐,远离痛苦。为了寻找快乐和避免痛苦,对于业、因和果,都需谨慎小心。我们透过身、语和意来造作业、因和果,但其中最主要的是意,也就是我们的心,因此,我们需要透彻地了解心的自性。我们需要看它位于何处,且毫无变异地认出内心的如是自性。仅仅于此禅修并安住其中,便已足够。这是我们了解内心样貌的方式。

到目前为止的解释,已圆满了班智达分析禅修此一前行的教导。

此处所教导的教言有两大部分。第一部分,班智达的分析禅修已经圆满。当我们检视心来自何处、安住何处、以及前往何处时,我们发现,心无法被安立为真实存在之物,但也不是全然空无一物。许多佛教哲学典籍都举出例子来描述不以任何形式、外貌、形色而存在的事物,例如兔子的角或空中生长的花,但「自心之本质」并非如此。其清晰智慧的本质相续不断,而这是能够实际体验的。我们进行班智达的分析禅修,以认出「自心之本质」。

乍看之下,看似经由逻辑与推论所进行的分析,但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观看心在哪里,透过直接觉知来经验此心。但我们如何观看呢?

量理觉知

有关「量理觉知」(valid perception)的文本中,教导了四种不同类型的直接觉知。第一种,是感官的直接觉知(direct sensory perception),比方说实际以眼睛看、以耳朵听、以鼻子闻气味、以舌头尝味道、以身体感觉触碰等,透过五种感官实际体验外在对境,称之为感官的直接觉知。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是感官的直接觉知吗?并非如此。

心智的直接觉知

第二种,是心智的直接觉知(direct mental perception)。有个微微生起的非概念心识,连结着根识和概念性的心识。这是班智达的分析禅修吗?也不是。感官的直接觉知与心智的直接觉知都是向外对应外在对境,并非向内观看内心。

自觉的直接觉知

班智达的分析禅修是自觉的直接觉知(self-aware direct perception)吗?非也。在讨论量理学的文本中所描述之自身觉性的意思是,心不会自我隐藏。它不向外看着外在对境,而是观看内心。但在清明自性与错乱觉知之间,心所观看的是错乱觉知。心「了知」我们在看。当我们听到声音时,它「了知」我们在听;当我们想着事情时,「了知」我们在想着事情的,即称为自觉的直接觉知。这也不是班智达的分析禅修。

① 此处的英文直译为「心了知我们在看什么」(what we see);但因后面两句都是了知我们在听、在想(that we hear, that we think),因此猜测此处的英文是打字错误,并依据判断而将此句翻译为「我们在看」。另外,此处因觉知而确认的过程,可能所说的是「现量」。

瑜伽觉知

那么,当我们修持班智达的分析禅修,并检视自心,寻找心来自何处、住于何处,以及前往何处,我们用的是哪一种直接觉知呢?我们用的是直接的瑜伽觉知(direct yogic perception)。透过三摩地,以及由禅修所生的智识(discernment),我们实际体验心的样貌:既非实有、亦非虚无。我们并非透过推论、透过思惟「这是空性」而造作之,而是直接体证。它是我们自己的心。当我们观看自心本质时,若心的本质实有,我们当能找到实有之物,但却什么也找不到。那么,心的本质是空无一物,犹如虚空吗?并非如此。清明的觉性(明觉)相续不断,而实际地直接经验此一本质,即是班智达分析禅修的成果。

以上关于四种直接觉知的讨论,一般属于量理学主题的知识性讨论。然而,结合教导与禅修时,会发现我们的洞见并非直接的感官觉知,并非自觉的直接觉知,更不是推论,而是直接的瑜伽觉知。心的自性必须在禅修中直接加以经验,不应让它受到推论的染污。如果透过推论来思考,就不是安住自心本性之三摩地的正确方式。因此,有关直接瑜伽觉知的讨论,或许相当智识化,但对我们的禅修却十分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