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导入生命的实修方式
了悟心的如是自性之后,要如何利用这样的了悟,将我们所缘遇的情况用于修道,并在人生中帮助自己呢?有时候我们会经验到恼人情绪和烦恼,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善用修行呢?生病的时候,要如何善用修行?面临死亡的时刻,要如何借助修行来度过这个重大关口?接下来的教言将指点我们,在遇到上述人生状况时该如何应对,而这些乃是以境为道而导入生活的延续教言。
这些以境况为道用而导入生活的延续教言,至为重要。我们会面临许多状况,包括快乐与悲伤,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借助修行的帮助。若能如此,将颇有帮助。马尔巴大译师称之为融合(mixing),亦即融合喜悦和悲伤于修行之中。我们称之为以境为道,意思是,无论我们遭遇到什么,都需要能够将之转为道用。当坏事发生,遇到困难和问题时,需要借助它们来强化我们的体验与了悟;当好事发生时,则需要它们来增益我们的觉受与了悟。同时我们需避免,不被烦恼和困难所淹没。
堪布冈夏的教言,描述四种不同的应用。首先描述以喜悦和悲伤为道用;其次,以疾病为道用;第三,以烦恼为道用;以及最后,以中阴和睡眠为道用。
13 以生命之境遇为道用
我们需要将遭遇到的问题转为道用,使它们在此生中不会真正伤害我们。这样的方法要怎么做呢?主要的方法是,保任自心本性的体验,使逆境无法伤害我们。我们需要有能力这么做。堪布冈夏写道:
第三部分,解释对后续应用的甚深指导。这些指导乃基于揭示直接自解脱的口诀。
自解脱(self-liberation)指的是先前旺秋·多杰的《了义海》中所提到的:显相为心,心为性空,空性任成,而任成即自解脱。这里讨论的是,所有念头的自然解脱:当一个念头生起时,我们认出其自性,它就自然地解脱。
堪布冈夏解释以事物为道用的原因,如下所述:
当你保任无散的本然状态时,绝无可能会累积业,你也已切断积聚未来业之流。虽然不会积聚(新的)业,但别以为,(往昔的)业报成熟时,无论善恶,就不用再受报。
当你未分心地安住于自心本性的了悟时,无论是在禅修的等持中或是在座下的禅修时,你都无法积聚新的善业或恶业,因为你并无感到任何贪着或厌斥。由于没有任何贪着、厌恶或其它烦恼,便不会造作任何带有业果的行为,因此将不再积聚新的业。如龙树所说:
贪、瞋、痴, 招致不善行。
不贪、不瞋、不痴, 带来良善行。
如果内心生起贪、瞋、痴,那么将自然而然地积聚不善的业。但具有体验和了悟时,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也就便不可能积聚业。
修行大圆满或大手印时,不再有任何业。你或许会认为这表示再也不会受业的成熟所影响,但情况并非如此:“别以为当过去的业成熟时,无论好或坏都不会再受报。”不再积聚新业,意思是,不再新造投生于轮回或下三道之因,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会再经验到过去所做行为的果。 或是你认为,现在能造作行为且积聚业,而不受其成熟的影响。但不再有业,并不表示能造作行为、积聚业,然后只安住自心本性,而不经验任何结果。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们无法造作不善行而想着:“既然已了悟自心本性,我将不再经验此行为的业果。”我们并未摆脱善与不善。反而其意义是,由于已了悟,我们不再积聚新业,但过去的业仍会在我们身上成熟,我们将会受到过去善恶行为所带来的果报。因此之故,需要净化我们的业:
亦即,除非透过发露忏悔、净化等来净化过去积聚的所有业行,否则它们必将无误地成熟。业的成熟依然可能。
过去我们尚未了知心的自性,正因如此,我们积聚造业,而此业必然会在我们身上成熟,因此需藉由发露忏悔或累积福德来净化恶行,藉由这些修持的力量以净化我们的恶业。透过这些方法的其中任一种,都能消除我们的恶行或烦恼,但是除非藉由这些方法来净除我们的业,否则业必将无误地成熟。对此,我们不应抱持怀疑。业的全然成熟将会发生,善行将带来愉悦之果,不善或恶行将带来痛苦之果。虽然在了悟自心本性时,不会积聚新的业,但仍将经验到过去的业熟之果。既然我们必定会经验到未净化的业熟之果,便需要教言以帮助我们处理这样的状况。此即是堪布冈夏给予这些以境为道的教言之因。
业的果报成熟时,我们会如何受报呢?业将成熟于我们的身或心。如堪布冈夏所说:
业之成熟将显现于你的身或心,别无他处。显现于身,你便生病。显现于心,你便感到喜悦或悲伤。六种恼人情绪的念头将会生起。
我们的业行不会成熟于外在的对象,例如泥土、山丘、岩石或其它等。业行不会成熟于其它道界或其它地方,不会成熟于我们的亲朋好友,不会成熟于未造作此行为之人。我们造作的行为只会成熟于自己,也就是自己的身与心。
当业行在我们身上成熟,我们会经验到不善行的果报,例如疾病、痛楚、或其它身体上的不适。我们也会经验到有染之善的果报,例如感到愉悦或舒适。有染之善业的意思是,造作该善行时尚未认出心的自性,或是缺乏菩提心的发心,这些是带来暂时果报的善行。我们以良善之心从事这些善行,的确带来了快乐的果报,但此快乐的果报是善的投生,也就是仍身处轮回之中。
当行为成熟于我们的心,我们可能会感到喜悦或悲伤。如果行为是有染之善,我们所受的果报为内心的愉悦或快乐。如果是不善的行为,果报将成熟为折磨、不悦、或内在的痛苦。因此,有染之善行能致使身心舒适和愉悦,不善行则带来痛苦、疾病与不适,这是业的运作方式。
因此,大部分我们所经验到的喜悦、痛苦和疾病,都是过去业行的果报,这些经验常导致我们经验六种烦恼。我们执着于自我的烦恼感知,感到贪婪、厌恶等等,许多念头在心中随应而生。我们采取行动,并受到该行动所产生的果报,进而导致我们经验到烦恼情绪,这又使我们再次采取行动,积聚更多的业。如此一来,我们就陷于缘起相依的循环,不停地绕呀绕。我们体验到受而导致爱,爱导致取,取导致有,接着是生,最后是老和死。如此一来,我们循环于十二缘起当中,并因此生起了这个世界的显相。
我们需要有方法,能让此“十二缘起的循环”停住。我们需要一个对治法,而这个对治法是什么呢?
这样的情况发生时,重要的是,要掌握转换疾病为道、以悲喜为道、以恼人情绪为道,以及其它等等的口诀。
对治法为:首先,以疾病为道用;其次,以喜悦和悲伤为道用;第三,以烦恼或痛苦与疾病的折磨。若能依循这些教言,生病时仍维持修行,疾病将无法伤害我们,因此以疾病为道用的教言是重要的。同样地,也有以悲与喜为道的教言。我们有时候感到喜悦或悲伤,这可能导致我们经验到某一烦恼,但重要的是,不要因烦恼而失去自我控制。若感到喜悦,不应贪着此喜悦。若感到痛苦,不应厌斥或害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教言,以教导如何以悲喜为道用。当恼人的情绪及其它烦恼生起时,不应因此而失去自我控制,而是需要将其转为道用。如果被烦恼所淹没,我们将积聚业,使我们徘徊于轮回。这就是为什么让自己不受烦恼左右如此重要的原因。我们需要利用在禅修中生起的体验和了悟,转所有缘境为道用。
我们需要转一切为道用,但这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呢?我们如何能以所有缘境为道用呢?堪布冈夏说:
然而,若单只安住于本然,此一切应用法的精要,便已足够。
以缘境为道用,意思是单只安住于本质、本然。如果你生病了,如果你感到喜悦或悲伤、或是有所烦恼,只要在瑜伽士的安住禅修中,单单安住于心的本质,本然且无变,即可。那就是以缘境为道用的方法;那就是我们所该做的一切。此乃教言的真实精要。
安住于本然状态,意思并非是你不能思考事情或工作。这里的重点是:安住于本然状态,并同时思考。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能透彻地思考和工作,而没有痛苦或激烈的感觉。有时候,愤怒和嫉妒等强烈烦恼会造成障碍;但以烦恼为道时,它们便不再有这样的力量了。我们能安住本然,同时继续工作,完成我们的责任。安住本然时,会生起特定的感觉,我们必然不能忘记这个感觉,永远都要试着忆起。
14 以喜悦和悲伤为道用
这些教言所教导的四种应用法中,首先是以悲喜为道用。我们会经验到许多不同的喜悦和悲伤,当有这些感觉时,便会产生许多念头,念头复而衍生许多的烦恼,再生起我们的感受、了悟,与三摩地禅修。如果能以悲喜为道用,生命将会平和且快乐。喜悦和悲伤只不过是念头,或许因而最容易转为道用。堪布冈夏说:
遇到好的境况就感到快乐,遇到不好的处境就感到悲伤;快乐时沉溺于快感,悲伤时沉溺于伤感,你将会积聚无尽的业。
一般而言,遇到好的境况时,一切顺利,他人尊敬并给予赞美,我们感觉良好而喜悦,我们是快乐的。有时候遇到坏的境况,什么事都不顺利,变得艰困,听到的都是不善且伤人的话语,这些都让我们感到不快乐,我们可能觉得痛苦和不舒服。事情就是这样。 但我们在快乐或不快乐时会怎么样呢?如果沉溺于自己的感觉,将会造作许多业行。情况好时,我们觉得快乐,对此生起执着,但通常不会对情况感到满意。我们的期望尚未得到满足,因而沉溺于快乐的感觉。我们想要得越来越多,执着则越来越强烈,我们的贪着便越陷越深。
沉溺于悲伤时,我们想着:“噢,我真可怜!”那只会越来越糟,而我们越来越沮丧,然后感到心烦意乱、愤怒或嫉妒。因此,喜悦与兴奋导致越来越深的贪着,悲伤则导致愤怒和嫉妒。任何一种情况的结果,都是造作某种强大的业行,并积聚越来越多的业。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一切所真正需要做的,即是放松。但这要怎么做呢?感到喜悦或悲伤时,应该做什么呢?
因此,不管处于顺境或逆境,你都必须立即认出念头,无论此念头是喜是悲。
有时候内心生起快乐的念头,有时候生起不快乐的念头。无论境况是正面或负面,念头是快乐或不快乐,我们需要随念之生起即刻认出此念头:“我刚刚有个念头。我觉得快乐。我觉得不快乐。”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有正念与觉性。一旦分心,就无法在愉快或不愉快的念头生起时加以认出,因此,我们需要维持正念。念头一生起,我们就认出并想着:“那是我刚刚跟随的快乐念头。”另一个念头生起,我们就想着:“那是刚刚跟随的不快乐念头。”感觉悲伤时,不该让自己被悲伤淹没,相反地,应该认出且知道自己正感到悲伤。同样地,如果被喜悦之念所淹没,就会困惑,那不是我们想要的。因此当喜悦之念生起时,需立刻认出并知道那是什么。首先必须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一旦认出念头,我们要做什么呢?
认出后,你应该安住于本然。仔细看着那感到快乐或悲伤的人,而不压制任一感觉或鼓励另一感觉。你那清晰、性空、赤裸的心之本质,离于任何对喜悦或悲伤的关注,自在地成为觉性之本然境(the innate state of awareness)。
一般来说,我们认为自己需要贪着所喜欢的事物,对某事物感到不愉快时则会想要推开和拒绝。我们觉得不能让自己感到任何痛苦。但不应该这么做。不该压抑某些念头或鼓励其它念头;相反地,应单只自然地安住。有许多不同方法,例如基乘教导的技巧,或是大乘以空性观之的方式,但在此一安住自心本性的传统中,方法则是不封锁也不压抑任何感觉。不快乐时,不该封锁它,也不该视之为某种错误或问题。以这样的方式,我们不压抑任何事物,也不耽溺于任何事物而认为那是好的;相反地,让感觉喜悦和感觉悲伤的本质,自然安放于心的自性之中。看着那感觉快乐的心之本质,看着那感觉不快乐的心之本质。快乐的感觉,并非实有;不快乐的感觉,并非实有。然后,单只自在安住于觉性。轻缓而放松地安住于觉性,即是堪布冈夏所说“安住本然”一词的含义。
如此一来,我们由瑜伽士安住禅修所得来的体验,便能用之于转悲喜为道。这么做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好或坏、喜悦或悲伤,我们将不会想着:“这真是棒透了!”并因而执着;或是:“这真是糟啊!”因而感觉沮丧和害怕。我们不参与其中,而是观看其本质。心的本质是明晰的,此明澈的本质是空的。空性的本质是赤裸无遮的,于是轻缓而放松地安住其中。感到快乐时,不会被快乐所淹没;觉得不快乐时,不会受恐惧或痛苦所淹没。我们并不需要交换感觉或做任何修改,单只安住,如是地看着它们,这就是以悲与喜为道用。
15 以痛楚与疾病为道用
在人的一生中,我们都会生病,需要能以疾病为道用。生病时,通常会身体不舒适、内心不快乐。我们的身体是由肌肉、骨骼和血液所构成,当状况不好或环境欠佳时,身体会有疾病。我们可能会生重病,痛到难以承受。在这种状况下能做什么呢?我们需要培养以疾病为道用的能力。
疾病和痛楚是属于痛苦型态的感觉。若没有任何教言,疾病可能是无法忍受的。我们可能会遭疾病所击垮,受痛苦所压迫,因此需要方法来确保痛楚和疾病无法伤害我们;但只是如此并不足够,我们也需要方法使痛楚和疾病成为修行的友伴与助手,这即是以疾病为道用的修行。
堪布冈夏说:
再者,身体生病时,别沉溺于疾病,而要安住于本然。看着痛楚感的本身。如此安住时,痛楚并未停止。然而,你将直接了悟觉性的俱生状态,离于任何关于哪里痛、如何痛、怎么痛,以及痛的主体与客体等的念头。这个时候,疾病逐渐会较不剧烈,也变得稍为和缓。
当你生病时,不应沉溺于疾病。别聚焦于痛苦,想着:“我生病了。我头痛。我牙痛。”那就是沉溺于疾病。痛楚和疾病就是会发生,而发生时,无法停止感知。但是,我们能安住,让心放松,安放于感知本质的本然之中,没有任何对此疾病不愉悦或不想要的感觉,单只看着感知自身的本质。佛经里,称之为受之正念基础(the foundation of mindfulness of feeling)①。 痛苦未必停止,当我们看着痛苦的本质时,其本质为性空;痛苦只不过是缘起相依而生的显现,没有什么痛、哪里痛、什么造成痛、或谁感觉痛的念头。虽然痛并未立即消失,但不会像先前那样紧紧攫住我们,它稍微消失了一些,感觉比较不具体或不真实。疾病停止了吗?没有。由于肌肉与血液所构成的如幻之身,痛楚和疾病仍会发生,但在觉性的赤裸状态中,疾病不能真正伤害我们。痛楚和疾病可能并未消失,但相较于之前尚未有看着自心本性觉受之情况,现在它们减弱了,不像先前那般严重。这就是我们所称的,以痛楚与疾病为道用。
① 此处所说应为四念处:身、受、心、法,其中的受念处。
堪布冈夏给我这些教言时,依序说明了每个要点。谈到以疾病为道用的教言时,他用右手捏我的脸颊。“会痛吗?”他问道,“不要有任何这是好或坏的想法,只要看着痛苦的本质。”当我看着痛苦之本质时,疼痛并未停止,但确实有种感觉,那种痛无法真正有害于我。实际上,感觉无足轻重,如这里所描述的,而我有一个想法:“真的就是如此。”
对初学者而言,要以严重疾病或强烈痛苦为道用,会稍有困难,但这是以痛楚或疾病为道用的自修法:用力捏你的手臂皮肤。一开始真的会痛,但直接看着痛苦本质,安住于禅修。注视其本质,扪心自问:疼痛在哪里呢?它是什么样子呢?它的自性是什么呢?当你看着它,疼痛并未消失,但不像之前那么严重了。你可以以此练习,在实际生病或经验疼痛时试着加以修行;先以小抱怨开始,慢慢延伸到大疼痛,这即是以痛楚和疾病为道用。堪布冈夏将此方法传授给我时,知道还有这样的方法,让我学得很开心。
如果你有高层次的了悟,就能以疾病为道用;它不会真正伤害你。举例来说,当第十六世噶玛巴罹患癌症时,他的医生是创巴仁波切的学生,名叫米契·赖维(Mitchell Levy)。赖维医生在接受《狮子吼》(The Lion's Roar)影片专访时,被问及噶玛巴的病况。他回答说,这样的癌症通常会造成无可忍受的疼痛与折磨,但嘉华·噶玛巴似乎没有这样的经验。当人们问他感觉如何时,噶玛巴(总是)回答说他身心无恙、一切安好。噶玛巴会这么回答的原因在于,他做到了以疾病为道用。这个由血肉组成的如幻之身病了,但此疾病并未伴随着多少疼痛,而噶玛巴也没有特别受此疾病所害。若我们修行此教言,也能生起这样的经验。我们需要以疾病为道用,但有时候人们认为,如果修行佛法,就不需要接受医疗。这并非以疾病为道用的意义。万法皆缘起;你必须看医生。此处虽未提及,但《月光大手印》一书中在谈到转境为道用时,塔波·扎西·南嘉说,别做傻事,你必须看医生。
转疾病为道用时,不会因疾病而经验多少痛苦。我们安住于三摩地,不因痛苦而不知所措。此变成禅修的善缘条件,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该就医。
16 以烦恼与情绪为道用
我们也需要以烦恼为道用,这一点非常重要。若无法以它们为道用,无论我们修行得多好,都会被烦恼所淹没,烦恼将会生起。烦恼来自往昔铭印的力量,主要的烦恼为贪婪、厌恶、迷惑、骄慢、嫉妒(贪、瞋、痴、慢、疑),即佛陀所说的五毒。烦恼生起时,会带来心里的痛楚与身体的折磨,使我们做出伤害自己和他人的事情,带来不好的结果。若无法控制烦恼,必定会为自己和他人招致许多的困难和折磨。因此它们被称为烦恼,也因而被认为具有痛苦的层面。藏语词汇 nyönmong(音译接近“念猛”)和梵语词汇klesha,在英语中常被译为“恼人的情绪”或“负面的情绪”。但如果这么翻译,有时人们会想得太广,认为所有的情绪都是烦恼。藏语 nyönmong 并未包含诸如慈、悲、虔诚、后悔、罪恶或悲伤的感觉,这些是强烈的感觉,英语中称为情绪,但并非nyönmong 或烦恼(afflictions)。烦恼涵盖了那些自然会对自己和他人造成伤害者,包括贪、瞋、痴、慢、疑。我认为辨别 nyönmong 和烦恼是重要的。
由于我们是平凡人,烦恼时时刻刻会自然生起。没有人能提供让烦恼停住的药方,也没人能防止烦恼不再发生。事实上,当我们修行时,烦恼本身将自然地消失。原因在于,烦恼不过是一种念头。就像心的一切对我们显现,但如果看着其自性,将找不到相关的任何实有,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强力。就本质而言,烦恼不过是心里的念头。
虽然烦恼只是念头,如果因烦恼而失去自我控制,就会造作恶行。如寂天菩萨在《入菩萨行论》中所说的:
若诸天与非天众,齐来成为我敌人,
彼实无能抛掷我,令入无间地狱火。
然自烦恼大魔头,却能刹时猛丢我,
堕入无比群山王,烧成灰烬无余处。①
在某个时刻,有人对我们做不好的事,造成某种痛苦或折磨。但是那个人、那个敌人,能把我们丢进地狱的最深处,也就是剧痛地狱,使我们经验剧烈痛苦吗?没有办法。但是当烦恼之敌伤害我们时,就能直接让我们堕入此剧痛地狱。这就是烦恼力量的强大程度。
①《入菩萨行论》第四品「不放逸」,第 30 至 31 偈颂:「若时天非天,悉起为我敌,终不能令我,推进无间狱。烦恼强劲敌,刹那间掷我,无间巨焰中,须弥成灰烬。」
烦恼的本质是本然为空。如同《入菩萨行论》所说:
可悲染污者,慧眼所驱散!
当我们以智慧(智识)看着烦恼,它们不具有任何本质。当愤怒等强烈烦恼生起时,我们会感到难以忍受,需要去伤害某人或说些刻薄的话,但烦恼在哪里呢?其本质是什么呢?当我们检视并禅修时,会看见其本质是本然为空。如果了解到这一点,烦恼自然便没有力量且随即消失。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教言手册中都说,烦恼生起时,不应加以封锁或拒斥,也不要跟随,而是看着烦恼的本质。这么做的话,当贪、瞋、痴生起时,将自然消散而无影无踪。这就是以烦恼为道用的方式。
辨别烦恼及其结果
堪布冈夏写道:
具恼人情绪者,也会有其它的情绪。不过这会因人而异,有些人比较愤怒,有些人比较吝啬,有些人比较无知,有些人比较贪婪,有些人比较嫉妒,而有些人则会比较骄慢。因此之故,便有许多不同的佛部种性。
有任一种烦恼或恼人情绪的人,也会有所有其它的负面情绪,亦即贪婪之人会有愤怒及其它所有的烦恼。这些烦恼或许会、或许不会出现,但直到它们被彻底舍弃之前,都还会在。但人各有异,有些会比较愤怒,有些会比较吝啬,有些会比较迷惑,有些会比较贪婪,有些会比较嫉妒,或有些会比较骄慢。之所以有这些差异,是由于自无始以来,我们有着「各自」习气的铭印。
因为有许多不同类型的人,故而也有不同的佛部种性。比较愤怒的人,是属于阿閦佛(Akshobhya,不动如来)此佛部,佛之身的种性;骄慢与吝啬皆对应于宝生佛(Ratnasambhava,宝生如来)此佛部,佛之功德的种性;主要因贪婪而烦恼的人,属于佛之语的种性;嫉妒属于佛之事业的种性,迷惑则属于佛之意的种性。这些是在金刚乘灌顶中,我们抛掷齿木到坛城时,看见该齿木所指出我们所属的种性③。
②《入菩萨行论》第四品“不放逸”,第 46 偈颂:“惑为慧眼断。”
③ 贪、嗔、痴、慢、疑五毒,有其对应的五智(清净相),以及佛之身、语、意、事业、功德的五佛部。贪婪的清净相为阿弥陀佛的妙观察智,嫉妒的清净相为不空成就佛的成所作智,痴迷的清净相为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的法界体性智,不动佛所具为大圆镜智,宝生佛所具为平等性智。
瞋怒
但什么是烦恼呢?我们需能辨别每一种不同的烦恼,包括贪欲、嗔怒、痴迷、慢骄、疑嫉、悭吝六种,并学习认出这些。堪布冈夏依序描述了每一个烦恼的特征。 首先是愤怒:
愤怒此恼人情绪,乃是基于不悦对境而来的痛苦感知所致之心的扰动状态。
遇到令人不悦的对境时,愤怒便会生起。我们会看见令人不悦的事物,且不符合我们的愿望,我们不喜欢它,便觉得被惹恼了。或许某人说了令人难受的话,某人伤害了我们,或是经验到某种困难或不悦的情况。或许是另一个有情众生,或许是如岩石等无生命之物,激使我们生起不悦的对境。有时候我们遇到令人不悦之人,有时候我们遇到令人不悦之事,无论哪一种情况,结果都是内心感到不悦。它搅动我们的心,而我们开始挣扎与争斗。虽然有时我们也会对物质对境有所挣扎或争斗,但此情况最常发生于和其它有情众生有关的事情中。这就是厌恶或愤怒。
悭吝
有时候我们遇到非常令人愉悦的众生或是物品,因而感到吝啬。由于持续紧抓不放而想占有,吝啬乃是无法将具吸引力之物给予他人。
我们在据有某物时,会认为这是我们的。我们紧抓不放,觉得自己不可能赠送或出借给任何人。如果看见别人使用或是享用它,就会感到心烦意乱,这就是吝啬。
无明
第三种烦恼是迷惑或无知:
无知就如黑暗,是所有罪恶的根源。无法认出自己的本质,即是无知,会遮蔽事物的自性。
迷惑就是不知道或不了解。当堪布冈夏说「无知是无法认出自己的本质」,意思是,我们没有清楚地看见它是什么。由于并未认出心的自性,便不能真正了解事物的样貌;它让我们无法看见事物的自性。由于并未了知自性,我们的迷惑变得更加强大,于是变得更加嫉妒、愤怒或贪婪,烦恼逐渐生起,各种过失和问题都会产生。无知的本身,从里到外,既非特别强力,亦非极大过失,但因为它导致了所有其它烦恼的生起,因此是所有过失、问题与艰困的根源。
当我们讨论到其它烦恼,例如嗔恨、贪婪、嫉妒、吝啬等等,这些容易分辨。但迷惑却是本然地不清不楚而雾里看花。由于迷惑的自性即是不了知,我们很难说出:「这就是迷惑。」这使得迷惑难以被认出。迷惑是黑暗或空白:我们未能看见心的自性,而此遮蔽了事物的自性,使我们也不能了知它。这是一切过失的根源。
迷惑不过是无明与无知。愤怒时你可以说:「我生气了」,或是「现在我的愤怒消失了」。但我们从没想过:「我的无明消失了。」我们一直处于迷惑与无明。迷惑持续都在,直到藉由禅修而舍弃。当我们研读与修行时,迷惑的本质会越来越清晰,迷惑的模糊不清则会逐渐消散。
贪欲
第四种烦恼是欲望或贪婪:
贪欲是对影像或声音等愉悦事物有纳受、渴求或执着之想。特别是男女之间的世俗色欲,是为主要的执着。
我们所觉知的对境,亦即眼睛看到的形色、耳朵听到的音声、鼻子闻到的气味、舌头尝到的味道,以及身体受到的感知,都可能会令人愉悦或不快。当它们令人愉悦时,我们想要攀执,想要得到更多,我们想着:「我想要那个!那真棒啊!」我们想要它们,对其有所执着。一般来说,这就是所谓的贪婪或欲望,但在各种欲望中,其根源是对于性爱的欲望。因此,欲望的意思是想要,以及对可悦事物的执着。
嫉妒
第五种烦恼是嫉妒:
嫉妒是排斥,因而否定某个优于我们或相当于我们之人所具的善德。
有时候我们看见比我们优秀或与我们相当的人,会对他们感到嫉妒。我们通常是对比我们好或与我们相当的人感到嫉妒,而不会嫉妒比我们差的人。或许某人有更好的素质或教育,而我们不喜欢,也无法接受。有时候我们看到别人与自己不相上下,却随即开始怀疑他们说不定最后会比我们好,因此也无法接受。我们看见他们的功德,但无法接受那是功德,而视之为过失,这就是所谓的嫉妒。
骄慢
第六种烦恼是骄慢:
骄慢是在宗教或世俗方面,认为别人较为低劣,或感觉自己较为优秀。
骄慢主要产生于认为别人比自己低劣的情况。有两类事情会令我们感到骄慢:宗教方面与世俗方面。你可能认为,相较于他人,自己是更好的佛法修行者,或是知道更多的佛法。或者,你可能认为就工作或其它世间条件而言,自己优于他人。无论是哪种情况,认为「我比别人好」或是「我是最好的」,就是我们所谓的骄慢。
大部分时候,骄慢生起于看着比我们差的人时。但如果较为仔细来看,则有七种骄慢的类型④:当我们看着较差的人,并认为他们劣于我们,此仅称为「慢」或是「劣慢」。有时候当我们看着与我们相当之人,认为自己比他们好,称之为「过慢」。有时候当我们看着比我们优秀的人,想着「我和他一样」或是「我比那个人好」,称为「慢过慢」。当我们看着自己的身与心而感到自负,想着「这就是我」,此乃「我慢」。当我们认为自己有千里眼和其它神通,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就是「高慢」。有时候当我们看着自己,把自己的想法视为功德而非过失,认为这样很好,这是所谓的「增上慢」。
此六种不同烦恼,每一种都是投生于轮回六道之因。因此,重要的是要能处理我们的烦恼,不受烦恼左右。堪布冈夏以第一种烦恼,亦即愤怒为例:
这六种恼人情绪,造成六道众生存在之因,例如因大怒而投生地狱。
④ 此七种慢心,《乾隆大藏经》第三十四卷《阿毗昙毗婆沙论》“杂犍度思”品第八之二,或《阿毗昙毗婆沙论》卷二十三有云:“七慢。一慢。二过慢。三慢过慢。四我慢。五增上慢。六卑慢。七邪慢。问曰。此慢几见道断。几修道断。答曰。三修道断。谓慢过慢增上慢。余见道修道断。复有说者。一见道断。谓我慢邪慢。余是见道修道断。复有说者。一是修道断谓增上慢。二是见道断。谓我慢邪慢。余四见道修道断。复有说者。尽是见道修道断。”另见于《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卷三十七(经文卷九之三):“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消。受阴明白。自谓已足。忽有无端大我慢起。如是乃至慢与过慢。及慢过慢。或增上慢。或卑劣慢。一时俱发。心中尚轻十方如来。何况下位声闻缘觉。”
若主要烦恼是愤怒,当我们具有强烈的愤怒时,将导致我们投身于地狱道。同样地,强烈的吝啬导致投生于饿鬼道,强烈的迷惑或无明导致投生于畜牲道,强烈的欲望投生为人道,强烈的嫉妒投生为阿修罗道,强烈的骄慢导致投生为欲界之天道。我们会因自己最强烈的烦恼,而投生于轮回中的不同道界。
自然地解脱烦恼
烦恼生起时,我们该怎么做?如何避免为烦恼所控?修行的方法是建立在瑜伽士安住禅修所得的体验上:在禅修中,我们要能以烦恼为道。如教言所述:
任一烦恼生起时,你必须立刻认出。认出时,不排斥,不接受,只是安住于本然,于此特定的恼人情绪之中「看着」。当下它即自解脱,此称之为大圆镜智,等等。
我们只是平凡的众生,因此会生起烦恼。通常我们并未认出烦恼何时或如何生起,因而失去自我对烦恼的控制。我们所需要的,是在烦恼生起时立刻认出。如果是愤怒,我们需要能够说:「这是愤怒。」如果未能察觉自己变得愤怒,将会被愤怒所淹没,我们会感觉很糟,想要争斗,或说些伤人的话。发生这样的情况,是因为我们未认出愤怒,因此需要在愤怒生起时就立刻认出。吝啬、欲望、骄慢或嫉妒都是一样的,一旦发生,就需马上认出。有时候,它们自然涌现而难以察觉,但我们需要认出来。
一旦认出烦恼,需要做什么呢?我们不需告诉自己烦恼有多糟并试着停止。我们不该想着:「我不该让自己愤怒。我不该让自己嫉妒。我不该有这种感觉。」我们不需做任何事情来压抑烦恼,同时不该像平常人一样,取受烦恼而跟随它,并因此沉溺其中。我们不应认为烦恼是好的,需要以它来完成什么。若未在烦恼生起时即认出,且终将随之而去,烦恼将越来越强大,甚至产生更多烦恼。如果我们愤怒,并跟随此愤怒,将会以身或语造作业行。如果跟随骄慢或嫉妒,它们就会越来越强大。因此,我们不要跟随烦恼。我们需避免这两种做法「压抑和跟随」。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呢?无论烦恼何时生起,应该只看着,安住于本然。愤怒的烦恼生起时,我们应看着其本质,然后问:「愤怒从哪里生起?」从外在而言,愤怒看似强大,但如果实际看着其自性,它从哪里来呢?其本质是什么?在我们探究时,会发现其本质为空。若能接着安住于烦恼自身的空界之中,它将自然地消失。无论它是愤怒、欲望或迷惑,在我们安住于本然状态的空界时,它在显现的瞬间即解脱。往昔有许多伟大的上师都以蛇打结的例子来解释。当你拿一条蛇来打结时,蛇会逐渐松开那个结,自己松绑。这里也是一样:烦恼会自己解脱,我们看着它,看见它的本质时,烦恼就会自然地消失。
若未看见烦恼的本质,烦恼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我们终将造作许多伤害性的行为。因此,需要对这些烦恼采取对治。对治法就是:不拒斥、不封锁、也不压抑此情绪。如当代科学家所说的,若压抑你的恼人情绪,将导致身体的疾病。佛教徒也说,不应封锁情绪。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跟随烦恼,被烦恼牵着走,而是需要看着烦恼的本质,然后它们将会自己解脱。意思是,烦恼会自然而然地平息,成为在未来转化为智慧的根源,例如,转嗔怒为大圆镜智。
这些教言也可见于惹那·林巴(Ratna Lingpa)的道歌中,他是一位伟大的伏藏师,揭示了许多莲师的法教。数世纪以来,出现了许多的伏藏师,但其中最主要有二十五位林巴(大伏藏师),而当中的五位又称为如王的伏藏师(伏藏王),这五位是:居住在中部的桑杰·林巴(Sangye Lingpa),居住在东部的多杰·林巴(Dorje Lingpa),居住在南部的惹那·林巴,居住在西部的贝玛·林巴(PemaLingpa),以及居住在北部的噶玛·林巴(Karma Lingpa),他们找到了许多甚深且饶益众生的佛法教导。举例来说,《西藏度亡经》(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是由噶玛·林巴所取的伏藏,指导我们如何安然度过死亡之后的中阴阶段,并教导我们如何进行寂静尊与忿怒尊的修持。堪布冈夏所引述的惹那·林巴,就是五位伏藏王中的一位。
嗔怒
惹那·林巴以道歌的形式,给予了许多教导,这些道歌收录于三部不同的论疏中。这首道歌取自他的《第二伏藏》,教导如何以愤怒、迷惑、骄慢与欲望为道用,其教言在本质上与先前堪布冈夏所讲的相同。第一个诗节,教导如何处理愤怒:
愤怒之心的本质,是清晰的觉性,
在你认出它的当下,光明而性空。
此「明空的」自性称为大圆镜智。
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
瞋心本质乃明觉,识得当下明且空。
大圆镜智为其性,少妇且住本然中。
有时愤怒会生起。当愤怒生起时,是非常清晰的,同时,我们的觉性也敏锐而清晰。如果我们的注意力导向外在而感到愤怒的对境,就无法认出愤怒的本质。由于不知其本质,愤怒会变得越来越强大。我们受某种恼人的情绪所苦,导致更多烦恼而造作伤人的行为,累积恶业。有鉴于此,我们不应跟随愤怒;相反地,需要将注意力转而向内,看着愤怒的本质。一旦认出自己变得愤怒,我们就需看着愤怒的本质:愤怒在哪里?看着愤怒的自性时,我们找不到它,它无法被建立为任何事物。我们发现它时,它并非真实存在;它是空的。但此同时,它也并未停止;它是清晰的。当我们认出它时,是光明而性空的。这与堪布冈夏的教言相同。
愤怒并非在我们认出的瞬间才变得明亮而性空。当惹那·林巴说:“认出它的当下”,意思是,它一直以来都像那样,只是我们现在才看到。当你愤怒时,看着愤怒自身的本质,发觉愤怒的本质空无一物,而是明性与空性的合一。愤怒将变成本然,成为五智之中的大圆镜智。最后一行,“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惹那·林巴是对他的妻子所说的,他告诉妻子自己是在此状态中修持。这教导了如何转愤怒为道用。
无明
惹那·林巴所讨论的第二个烦恼是迷惑。
无明之心的本质,是清晰自觉性,
在你注视本来面目的当下,广阔。
此关要的自性,称为法界体性智。
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
痴心本质自明觉,识得本貌当下广。
法界性智为其性,少妇且住本然中。
如上述所讨论,迷惑无明的本质是模糊不清的。迷惑可能是模糊而无知,但心本身的自性却向来清晰。它向来是了知的,向来能理解事情。当我们经验到迷惑时,并未真正看见这一点,但实际上,心的明性从未止息。心总是清晰而了知,它从不转变如顽石一般。清晰的自我觉性是持续所现的了知。如果注视我们的本来面目,亦即看着迷惑自身的本质,会发现它宽广而醒觉,亦即它是清晰的,仿佛有个小空隙。此自性,称为法界体性智。看着此本质时,你发现它清晰而了知,但也是空的。
无论生起什么烦恼,若你认出,并看着它的自性,会发现它并无任何真实本质。它不再具有导向外在的烦恼形式,而是向内看着法性的本质,因此当我们看着此迷惑烦恼的本质时,它便成为法界体性智。法界是为空性的那个层面(空分)。当你看着迷惑的本质,它自然消融于空性之中,成为法界体性智的本质。当惹那·林巴说:“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他指的是自己转迷惑为道用的方式,而这是所有学生都该做的。
骄慢
第三个诗节讨论骄慢:
骄慢之心的本质,自觉性的开展,
在你安住而注视本来面目的当下,本然为空。
此「本空的」状态称为平等性智。
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
慢心本质自觉展,识得本貌本然空。
平等性智为其态,少妇且住本然中。
有时我们自觉很棒而想着:“我是个特别的人!”然而,当你看着骄慢的本质,却完全无法将它建立为任何东西。它自己变得空而虚无。看着此本质,它称为平等性智。当我们想着:“我真棒!我比其它人出色”,我们并未看见自己和其它一切有情众生在根本上是平等的。但是看着骄慢的本质,看看它在哪里和它的样貌时,骄慢就自然消融了。当骄慢消除,我们便能理解,一切众生于本然状态中,本质上是平等的。这并非概念性的思考,认为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当骄慢止息时,便自然地消散于平等性智的本质中。
贪欲
最后的诗节讨论欲望的烦恼:
贪欲之心的本质,当然必是执着,
于无执而保任之刹,空乐的状态。
此「空乐的」自性称为妙观察智。
少妇啊,且让我们安住于本然中。
贪心本质乃执着,无执保任空且乐。
妙观察智为其性,少妇且住本然中。
无论你称之为色欲、欲望或贪婪,欲望之心基本上是渴望,亦即非常想要某个事物并执着于此。但是当你不跟随、不执着,而注视其本质时,它既安适且大乐,其本质本然为空,这称为妙观察智(discriminating wisdom)。意思是,你能看着所有事物,并清晰看见;你知道万事万物。
这四个诗节涵盖四种烦恼,但仍有两种烦恼是堪布冈夏已教导而此处未提及的:吝啬与嫉妒。然而,此两者可被包含于这里的四种教导:吝啬归纳于欲望,嫉妒归纳于愤怒。其它的烦恼,例如带着怨恨、恶意或虚伪,也可视为这四种烦恼的一部分。如此,惹那·林巴的道歌告诉我们,如何以所有种种的烦恼为道用。
我们必须记得,我们都是凡人,身为凡人,有时候会经验烦恼。烦恼将会生起,但生起时不必然是坏事。由于轮回中无始以来的铭印,烦恼自然地生起。如果它们不那么糟,这就表示我们该跟随它们吗?意思不是这样。如果跟随烦恼,将产生许许多多的问题。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了知烦恼的本质。我们需要看着烦恼的本质。若能如此,将会发现烦恼自身无法建立为任何事物。这是烦恼的特征。即使烦恼不真实存在,它们仍生起。烦恼生起时,看似异常强大且坚固,那就是它们显现的方式。但这并不表示我们需要加以压制,或是沉溺其中。我们只需如是地了知它们,犹如水中的泡泡般中间是空心的,因此,它们会自然地消失。当你看着烦恼,并看见其自性本然为空,它们就会自己消失。
处理烦恼的方法
接下来讨论处理烦恼的不同方法。一般而言,有三种不同方法能用来处理烦恼:排斥与封锁、视其为空性、或跟随它们。
排斥与封锁
但若你视恼人情绪为过失而排斥,或许能暂时抑制,但并未连根拔除。结果,到了某个时刻,余毒仍将肆虐,如同世间禅定状态那般。
从某一观点来看,任何烦恼生起时,能知道它们是问题,算是件好事,但这不表示要加以封锁或压制。如果只是认为烦恼不好,必不能让它们生起,我们或许能在一段时间内成功地压制并加以阻止,但无法将它们彻底地连根拔除。既然未根除,一段时间后,可能看似没有烦恼了,但它们会无可避免地死灰复燃。就像是一些非佛教徒所修的世间禅定,特别是在印度。所谓的世间禅定,是在很深的三摩地状态,而烦恼被压制其中,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但烦恼并未彻底根除,禅定终将会逐渐消失,于是潜伏的烦恼再度生起,修行者将继续于轮回中流转。这不是我们需要做的。
视烦恼为空性
另一种做法是将所有恼人情绪都视为空性:
一方面,当你视恼人情绪为空性,修行就变成“以空性为道用”,而非以恼人情绪为道用。
如此,你的修行便无法成为迅捷道,后者为咒乘的特殊功德。我们能依循两种不同的道途:转空性为道,以及转烦恼为道。认为烦恼是空性并禅修于空性,就不是以烦恼为道,而是以空性为道。我们通常不认为事物是空的,但若视事物为空性并加以禅修,就能逐渐进展于这条道途。这不是一条快捷之道,而是漫长且艰困的道途,需要生起对所有现象皆空的确信(了义),禅修于空性,并逐渐获得对空性的体证,因此不具有金刚乘的特殊功德。我们能藉由此道途摆脱烦恼吗?可以,但这并非迅速摆脱烦恼的道途。
跟随烦恼
接下来能做的是藉由跟随烦恼而沉溺其中。
另一方面,若沉溺于恼人情绪,认为其坚固实有,这像是吃下有毒的植物,将成为把你捆绑于轮回之因,就像凡人的交合一般。
如果不控制烦恼,反而为其所控制,这就像服下毒药。举例来说,如果吃下有毒的植物就会生病、死亡、或经验各种不同的痛苦;同样地,如果认为烦恼真实不虚,因而跟随,就会使我们被捆绑于轮回。这不是解脱轮回的因,只会增加且强化烦恼。“凡人的交合”应理解为受色欲影响的行为。因此,跟随烦恼而造 作行为并不适当。
这三种处理烦恼的方法,包括抑制、视之为空性与沉溺其中,皆无法奏效。我们需要做的是以烦恼为道用。但是,我们如何实修呢?此处,堪布冈夏给了我们一个譬喻:
基于这些原因,就像有毒植物中的毒素可以萃取为药材,这个教导的特殊功德乃奠基于:任何可能生起的恼人情绪,在你于本然中放松的当下,即是智慧的此一事实。直视着它,别刻意排斥或视之为过失,也别实际地沉溺其中,或视之为善德。
有许多植物,若直接食用是有害的,但如果你萃取其毒素,毒的本身可转化为药,这是一般制药的做法。我们需要毒素,但不能直接取用,必须转换成药。我们需要以相同的方法来处理情绪:当烦恼生起时,该认为它糟糕而加以封锁吗?我们绝对不能封锁或压抑烦恼,但也不该视烦恼为良善美妙的品德而跟随。举例来说,生气时,别想着:“我是大英雄。我可以出去战斗!”别落入另一极端:别视烦恼为功德而去从事它,别视烦恼为过失而试图去压抑。烦恼的确会生起,一旦生起,需立刻加以辨别。我们需在生起的瞬间,直视烦恼的本质,并在识得烦恼自性的认清中,于本然之中放松。看见烦恼的本质时,它就成为明性与空性的结合,且当下转化为智慧,烦恼就立时消除,成为如上所述的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或法界体性智,此为这个教导的特殊功德。无论生起哪种烦恼,如果想要转为道用,只要直视其自性,烦恼就能自然平息。
堪布冈夏也简要讨论了其它转烦恼为道用的教言:
除此之外,如果你对直接教言的法门有兴趣,例如以方便为道用的教导,就必须从上师领受口诀并学习其细节。
有许多以方便为道用的修行,例如生起次第、拙火、幻身,以及许多其它,但这些需要直接「当面」的教言,精确地告诉你做什么与如何做,包括如何观想等等。如果想要修行,就需要请求上师,领受教言,然后付诸实修。但此处堪布冈夏所教导的是处理烦恼的一般方法。
应用此方法于其它情绪
这些转烦恼为道用的教言,教导我们如何处理愤怒、吝啬、迷惑、欲望、嫉妒和骄慢等六种烦恼。但我们也会感受到其它情绪,有时候会感到灰心或沮丧,有时候感到后悔与罪恶,有时候我们害怕,甚至是惊恐。佛陀教导我们,这些并非烦恼,可能只是令人心神不宁的情绪,但不是烦恼。情绪生起,产生不适或造成困难,但一般来说,情绪并未直接驱使我们伤害他人。情绪不是未来痛苦与不快乐之因。举例来说,感觉后悔或罪恶时,我们会不快乐,但这通常不会驱使我 们做出伤害人的事。因此,上述情绪并未包含在烦恼之中。然而,情绪令人不悦,甚至造成痛苦,因此一旦生起,我们就需要方法来帮助自己。而处理任何沮丧、焦虑或恐惧的方法,便是看着情绪的自性,安住于本然状态之中。看着恐惧的本质时,恐惧就消失了,不会伤害你;感到沮丧时,看着沮丧的本质,而它将会消散。你能以相同的方式处理后悔和罪恶感:看着罪恶感的本质时,发现其本质无法建立为实有,它便完全无法伤害你。我们能以转烦恼为道用的相同教言,来处理恐惧、后悔、罪恶、沮丧等情绪。
17 以中阴为道用
死亡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们将会死亡并经验中阴状态,这是无法避免的。既然我们百分之百确定会经验死亡与中阴,便需要能帮助我们的教言。佛教中,特别是在密咒金刚乘里,有许多关于中阴时该怎么做的教言。但在所有教言中,堪布冈夏所说的最为简单且最容易,却也极为有益且有力。
什么是死亡?此生之中,我们有着身与心,此两者是彼此相连的。我们的身是个组合物,是所有肌肉、血液和骨骼的物质蕴集体,但我们的心是清晰的觉性。于此生中,身与心相互依存:心认为身为其所有。心驻留于身内,由身所支持,但到了某个时刻,身与心将会分开。心像是房子里的人:在里面时,人由房子所支撑,但人终究会走出去。同样地,我们的心驻留于外在的身体之内,但到了某个时刻,心就必须离开身。身与心分开的时刻,就是所谓的死亡。
当身与心分开,相隔两边,但这并不表示心就停止了。心的清晰层面(明分)从不止息,依然如前一般地持续着。死亡时,明性毫无改变地持续着。处于中阴的心识并非新生,而是前世心识之流的相续。
此生之中,有着此生的显相;但死亡时,这些显相会消融,下个投生的显相终将开始。两段时期之间,即我们所称的中阴或中介状态①。举例来说,当你从一个电视频道转换到另一个,看来似乎是直接从一个频道前往下一个,但实际上是:当你看着第一个频道觉得不喜欢而转换频道时,萤幕画面自行消褪,并在下一个频道画面出现前暂时停止。当你决定也不喜欢这个频道,再次转换频道时,画面消失,而另一个出现。每一次转换频道,在新影像出现前,旧影像会先消褪,频道与频道之间是短暂而空白的暂停,这就是讨论我们生命的显相时所谈的中阴。
电视频道没那么重要,但中阴却非常重要。当此生显相停止,交换为下一生的显相时,那是一个关键点。原因在于,如果我们未被恐惧或烦恼所淹没,能维持良好、平静且温和之心的状态,将有助于下一世的显相为善的。反之,如果在中阴时遭受恐惧与烦恼的力量所压迫,且我们的心因为感觉困难与愤怒等烦恼而惶乱不安,则我们的下一世也将骚动不安,就不会有善的投生。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我们必须在中阴时仍能维持良好的自我控制。确保我们能做得到的方法,便是在此生预先思考中阴。如果现在就思惟并做准备,我们的心在死亡时刻和中阴期间将变得轻缓而放松。我们不应认为不需要担心而置之不理。如果不做准备而突然察觉自己身处中阴时,将会感到害怕、沮丧、或甚至愤怒,而导致许多艰困。因此,现在就修行转中阴为道用有其重要性。
① 关于 bardo 一词的翻译,通用的译词为「中阴」,意思是中间时期的蕴集体,就如「五阴」是为五种蕴集一般。不过随着时代演变,「阴」的常用意思已不再相同,故而学术界曾讨论翻译为「中有」的可能性,意思是中间时期的存有状态;或有译为「意生身」,因为此时并无色身,而是意念上以为有身。此处沿用通译,并加上附注,以利读者阅读时能了解其意。
我们会经验此生错乱觉知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的持命气目前正在中脉之内。当持命气的力量减弱,得自父亲的白明点与得自母亲的红明点,将于心间相遇并交会,一旦这两者交会,中阴的显相就会生起。在死亡时刻,所有错乱显相的铭印会消褪于自心本性与法性之中。若本身有良好、坚定的禅修,此刻将能很有助益,因为禅修中所学习认出的道光明(又名子光明),将会和法性的基光明(又名母光明)相遇,有如母亲与孩子那般地相会。若能于子母光明的双运之中安住三摩地,将会很有帮助。但若本身没有如此坚定的禅修,就无法认出基光明,而仿佛只是失去意识,我们不会感觉到法性显相与自心本性显相的出现。一旦离开此状态,身与心将已然分离。
心是由八种不同的识所构成的,每一种识都有五十一心所(五十一种不同的心理要素),例如我们所具的粗重念头即是其一。裸识(bare consciousnesses)通常是在我们的心中。死亡时,心与身分开,八识从身体松解出来,显现为四十二位寂静尊,包括八大男菩萨、八大女菩萨,以及其它。粗重念头的运行,或说五十一心所的运行,通常是在脑中发生,但在死亡之时,它们从身体松解出来,这五十一心所便显现为五十一位饮血忿怒尊。如果本身曾进行生起次第的观想修持,我们就能认出这些本尊,促成善的投生;然而如果修行不稳定,将无法认出本尊,且受贪婪与厌恶、甚至大怖畏等烦恼所淹没,那么,中阴的所有错乱觉知都将随之而生。一如各种教言手册与教导所描述的,为了准备中阴阶段而进行的修行如此重要的缘故,原因在此。
熟悉自然明光与回响
堪布冈夏转中阴为道用的教言,简单而不复杂,我们能轻易学习。修此教言时,轻轻地遮住双眼或摀住耳朵,你会看到、听到自然出现的光亮和声音。当你觉察到这些光亮与声音时,自然地安住一段时间。堪布冈夏说:
自然安住一段长的时间,渐渐习惯于那不存在任何处的全然性空之显现。它不存在于外、内、或外与内之间。既然在死亡时刻,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因此,届时你将认出这些声音、色彩和光亮,是为你「在遮住双眼与双耳时所觉知」的自显现,并且解脱。就像是遇见你的旧识,或是如孩童扑向母亲膝下。
堪布的教言包括紧闭双眼,使外在形色不再显现。刚开始,你只会看见一片漆黑。但若让心轻缓而放松地安住于黑暗中,各种光亮将逐渐出现,将会有红的、黄的、绿的或蓝的光亮,包括许多颜色和形状的光亮。只要继续看着,此光将变得更强更亮。这些光亮不必然有特定的颜色或形状。这类显相,在中阴称为法性的自然光辉。死亡时,眼睛失去功能,法性的自然光辉将会生起。如果对此缺乏经验,将讶异于这些生起的光亮,而对于这些错乱的显相感到惊恐。这就是现在要修行的原因:看着紧闭双眼时会出现的形状和颜色。这些光亮虽出现,却无法建立为实有。只要轻缓且自然地安住,看着光亮,不生起任何念头。若是这么做,法性的空性之光虽不会消失,但对它们的恐惧则会消减。这就是以空之法性的自然光辉为道用的方法。
听觉的做法亦近似于此。安住于本然三摩地时,双颚紧紧闭合,并仔细聆听。刚开始没有任何声音,但接着开始听到背景中轻微的鸣响,只要轻缓且放松地安住,鸣响将越来越大声,直到它既响亮又清晰。此声音为空之法性的自然声音。它不像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并非来自任何外在对境的声音,既无真实音源,亦无发声之处,而是法性的自然共鸣。只要倾听,它会变得越来越响亮,直到如同上千雷鸣同时作响。
我们处于中阴时,这声音也会响起,到时我们很可能在听到时会感到惊恐,因此我们需要现在就来听,届时在中阴听到就不会觉得那么可怖了。当我们听到这法性的自然共鸣时,它没有任何来源,或任何物理、物质的层面;它只是空的、自然的共鸣。只是听着它,让心放松,不做任何改变,这声音虽不会消失,但不再有令人害怕的事物,也没有任何声音会伤害你。这声音听在耳里,便不会那么压迫了。
虽然堪布冈夏的教言是说要用手指压住眼睛,但许多医生说,如果这样压着眼睛,可能会伤害到视觉;而如果摀住耳朵,可能会伤害到听觉。别伤害自己是重要的,但这不表示无法如此修行,亦即不必用手压住眼球或盖住耳朵,反之,不用手指来压,只要紧咬双颚并紧闭双眼,则无论如何,光亮和声音都将出现。你不必非得用手。因此该进行这个修持,但别用手指插入或塞住眼睛和耳朵,只要紧咬牙齿并紧闭双眼,光亮和声音就会出现。
当我从堪布冈夏那儿领受这个教言时,他把两个大拇指放在我的眼睛上,轻轻地压着,并以中指塞住我的耳道。他问我看到什么,但刚开始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到。然而,当我的心放松下来,看看眼睛见到什么、透过耳朵听到什么时,我渐渐开始看到各种光亮的出现。它们有各种颜色和形状,有些是浅红色,有些是浅绿色,有些是淡蓝色。当我放松聆听时,便有个轰轰作响、大如雷鸣的声音。
这些光亮与声音,是法性的自然显现与共鸣。闭上双眼且封住耳朵时,你就不是在看或听任何的外在对境,它们只是自然发生的声音和光亮。当它们出现时,你该做的是自然安住,看着其自性。当你轻缓安住,看着光亮或声音的自性时,会发现光亮和声音是本然为空。一旦发现这一点,它们就不再那么吓人和可怕了。
这些光亮和声音不在我们外面,不在里面,也不在内与外两者之间,我们找不到它们生起的源头。当我们这么看时,它们就消融于空性之中,最初所经验的任何恐惧都将消失。我们应长时间于此禅修,以逐渐熟悉它们。
我们需要习惯于这些显相,原因在于:死亡时看到的显相,与现在看到的并无不同。光亮和声音将会生起,原因是,在那时候,眼睛和耳朵会失去功能。一开始,似乎只是如沥青般的一片黑色,但显相会逐渐生起,亦即法性的自然光亮与声音将会出现。如果你曾经做过相关的修持,对此有所习惯,就能安住于此并得到解脱,而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不习惯它们,觉得之前从未看过这些光亮与声音,那么你可能感到一点儿害怕,怀疑这是什么,而被法性中自然生起的光亮和声音吓到。
如果能认出这些显相,如堪布冈夏所说的,将有如看见老朋友,或者孩童扑向母亲膝下。你会记得这只不过是自然的显相,因为法性之自然且性空的声音和影像将会生起,不需害怕。如果你能这么想,并安住于法性的禅修中,那么光亮就无法压迫你,声音也无法伤害你。 教言继续说道:
关于修持「顿超」(thögal)任运现起(任成)的显现层面(显分),包括白画教言和黑暗教言,而此处的教导对应着黑暗教言的关键要点。此外,还有不同的修行法门,例如以日间的曙光与暮光来修,或是以夜间的月光、电灯光与油灯光来修的方式。
这些教言与大圆满传统的黑暗教言相同。大圆满修行有两种类型:且却(trekchö)、或称立断,以及妥嘎(thögal)、或称顿超。本初清净的立断修持,包括禅修于空性与自心本性的自身。顿超的修持则包括于禅修时看着太阳光或电灯光,以便能看见彩虹和雨滴的显相。此外还有黑暗教言的修持,例如进入洞穴或伸手不见五指之处,于全然的黑暗中禅修。(堪布冈夏的)这些教言,本质上等同于黑暗修持或黑暗闭关(黑关)。进行这些修持时,会看到各种光亮,并看着其本质。堪布冈夏的教言与黑暗教言的唯一区别,在于教言的精细程度。时轮金刚的六支修持也包括白画与黑暗修持,因此,堪布所教导的修持也是类似的。
你也可进行看着日光、月光或各类光源的修持,只是如果想进行前述的任何一种修持,都应该从上师那里得到教言,并依循教言禅修。如果只是自己来做,没有任何教言,便将不易修持,且会遭遇许多的困难和问题。这是为什么要依循上师的教言而修持的原因。
相较于其它修持,堪布冈夏的教言简明且易于遵循。他告诉我们如何看着出现的光亮和声音。不过,以它们为道用的方法和先前所教的相同:只要放松地安住于它们,不作任何的改变。
以睡眠为道用
接下来是转睡眠为道用的教言,此为转中阴为道用的辅助。有许多关于梦的不同修持与教言。一般而言,我们在白天想着许多不同的事情,在晚上睡觉时则要认出我们的梦境。有些修持包括了转化梦境,亦即将恶梦转变为好梦,或是在梦境中化现一些身体。以上,还有其它一些相关者,都是属于梦瑜伽的教言。但堪布冈夏转睡眠为道用的教言,则不包含这些在心理层面上的努力。他的教言是什么呢?
你不靠着在梦境状态中进行化现或转换等心智上的努力,而是在无散漫的本然状态中入睡。这时候,你可能会进入无梦的深层睡眠。一旦你醒觉,你是在本然状态中,鲜活且清晰,这称为「深层睡眠的明光」。
在即将入睡时,首先藉由正念与觉性而安住于等待,并于此状态中入睡。只要于觉性状态入睡,自然地安住其中,如果能这么睡着,一点都不分心,你的觉性将非常清晰、清新。有时候你可能睡得非常地沉,没有许多梦境,而你也未分心。醒来时,你的心是在先前的修持和禅修状态中,鲜活、清晰而敏锐。事物在内心生起,但不会因此分心。你是轻缓而放松的,睡眠中没有打扰,没有骚动。因为你有着三摩地的铭印,因此称之为深层睡眠的明光。
有时候你或许完全睡不着,反而一直清醒着:
有时候你可能会完全睡不着,反倒是一直清醒着,鲜活且明晰,或是你睡着了。不过,虽然在睡眠中有各种梦境生起,但翌日清晨醒来的瞬间就完全忘记了,这是梦境净化的开始。
有时准备入眠时仍维持修行,但却睡不着,你鲜活清晰地安住于禅修;或是睡着了,或许做了些梦,但并未因此分心。这些梦并未看似坚固或实有,这是开始净化的征兆。
对于上等根器与精进修持的人来说,梦境的停止是因为被遗忘。
对于中等根器的人来说,梦境的停止是因为被认出。
对于下等根器的人来说,则是藉由殊胜梦境的经验来停止梦境。
对于上等根器的人来说,则在能认出梦境为梦境之后,梦境便会停止。下等根器的人只能在做了好梦之后,梦境才停止。
以上是你可能具有的不同类经验。
无论是佛经、密续与释论,都同意这一点:最终必须净化梦境。
如所有佛经、密续与释论所言,我们确实需要净化梦境。在堪布冈夏的较短教言中,称此教言为以迷惑为道用。一般当我们讨论迷惑(delusion,痴、迷妄)时,通常的意思是将迷惑包含在贪、瞋、痴三毒之内。迷惑具有无法了知与误解的层面,亦即不了知法性的样貌,对于业、因和果无知。但这并非堪布冈夏所说以迷惑为道用的意义。由于睡眠被视为一种无明,故堪布所指的是转睡眠为道用。
要入睡时,重要的是别让我们的心被分心散漫所淹没,需尽量保持正念和觉性,并试着把心自然安住于心的本质。如果入睡时能这么做,睡眠将越来越清晰,梦境也将越来越清晰。最好的状况是,早上醒来时,我们是在自心本性之内清醒。这或许难以做到,但若入睡时能保持正念与觉性,那么当我们入睡时、清醒时,都能够以此为道用。
② 一般看到对于贪、嗔、痴三毒的英译,其中的「痴」都和「无明」用同一个字:ignorance;这里则不同,痴为 delusion,而 ignorance 为无知或无明之意。
接下来,堪布冈夏提到了修持颇瓦法(phowa,迁识法)的教言,其要点与以中阴为道是相关的。
修持颇瓦法的附加要点,应从其它来源学习。
有时在修行时,或许会遇到生命中的障碍。此时,颇瓦法的教言就是避免堕入轮回下三道的方法之一。有许多关于修持颇瓦法的附加教言,但此处并未教导,你应该从其它来源学习。这里的教言只是安住于俱生心的等待中。
以所有境况为道用的方法,即为安住于心的本质。在我们的内心中,有着三个层面:事物的显现方式、如何会变得错乱、事物的本来样貌。这里所提到的转困境为道用,无关乎事物如何显现或其如何变得错乱此两者,而是关乎事物的本来样貌。我们自然地安住于自性中,亦即心的清晰与空性,有时称为明性与空性的合一(明空不二),或是智慧与空界的合一(智界不二)。我们认出它,安住于此。以疾病为道用时,我们看着疾病的本质,不作任何改变,只是自然地安住于此。以烦恼为道用时,我们不试图停止念头,而是看着所生起的贪、瞋、痴之本质,我们既不跟随烦恼、也不封锁烦恼。我们只是看着所生起的烦恼,自然地安住其本来性空的本质。以中阴为道用时,法性的自然光亮与回响会显现,我们安住于此等待中,不作任何改变。以睡眠为道用时,我们安住于睡梦中出现的任何显相,让心放松,不去修改。所有这些应用的核心,均在于自然地安住于心的自性之中。
安住于心的自性,并不只是应用的核心而已。班智达分析式禅修的前行阶段,是一种在安住本然状态时生起了悟的方法。安住于心的本质,也是瑜伽士安住式禅修此一主要修持的精要。单纯地安住于心的自性,不作任何修改,是在自身之中生起究竟体验的方法之一。转境况为道用的精要,也是于心的未变异本质中,安住于禅修。以此观之,所有上述的修持均可归于相同的重点:主要就是让自己自然地安住于自心的本质之中。
18 结语
堪布冈夏的教言,以摘要和祈愿文的偈颂作为结语:
这些教导,只是诸教言基本要点的浓缩。
来自一切世尊与其子嗣的了悟核心,
此新、旧密续甚深要点的根本教诫,
吾已萃取了诸甚深口诀的清新精要
并以寥寥的数语精简地将它们写下。
堪布冈夏的教言,将世尊与其子嗣、或称为诸佛菩萨,以及宁玛和萨玛传统的密续等一切教言的关键要点,结合相融并写成摘要。此文本也将甚深口诀的精髓,以简洁精要的方式呈现出来。
教云,于今时难以用费力法乘调伏众生,
而无须费力之心的教导,将会出现。
由于此时代的力量,若你修持这些要点,
它们是容易应用且无有谬误的教导。
许多不同的教言与修行都需要很多努力、准备和仪式,但我们无法一直修持这些教言,此时便需要不费力的教言,例如这里所教授的。它们容易修行,并且几乎没有可能误入歧途之处。
当时我看见许多(撰写)的缘由
也同时因为一些杰出人物的请求,
便将精巧诗偈和长篇表述暂搁一旁,
此为来自雪谦的堪布—冈夏·旺波,
以自然自在、悦耳易懂的方式所写。
这个教言以简要形式写成,以便于理解。堪布使用一般、普通的语言,而非高度哲学式的用语或精妙花俏般的表述。如果因此而有某些用字不那么精确,也无可厚非。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有如此具有帮助的教言,并且以容易理解的方式传下。
以此善德,愿无边无量的众生
能在与无谓非天的争战中获胜①,
愿众生闪耀着深义精要的庄严光芒
并愿能为新的黄金时代来临而欢庆。
这是个充满艰困、争斗与危险的时代,有着许多负面想法与烦恼奔流于心。
愿我们了悟此教言的真意,并将美好的快乐带给世界。这些教导十分有力且有益。我们迫切需要知道如何以生命中所有的境况,包括喜悦和悲伤、烦恼、疾病与中阴等为道用。这些做法的教导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因此,重要的是现在就准备和修行。如果这个修行极为困难,要耗费很大的力气,需涉及许多复杂的事物,就会有很多人无法修行了。但是,班智达的分析式禅修,与瑜伽士的安住式禅修,无论在身体或心理上,都不需要耗费多少的力气。如果想要大费周章地修行这些,那很好,但是费劲的努力并非必要。这些是容易进行的修持,因此在艰困的时期会有所帮助。
最重要的是要能够实修这些教导。那不只是必要,也有帮助。在此人生,我们有时快乐,有时喜悦,当一切顺遂时,我们没有问题。这时候,不该令自己的注意力被带走,不应被分心散漫所淹没:我们需要记得自然安住内心本质的经验。若能滋养这个经验,将会有所帮助。人生之中,有时可能会遭遇问题和困难,会体验到痛苦和疾病、烦恼与中阴,这会发生在每一位有情众生的身上,因此需要知道如何处理。这时候不应让自己被生命中的情境所击垮。如果在此时能够记得如何安住于本然状态,修行将帮助我们安然度过难关。无论我们在人生中做些什么,重要的是,记得保持正念、觉性、谨慎,并安住于事物样貌的本质之中。如果能实修这些教导,将逐渐带给你许多利益。你越修持,就越有帮助。
① 由于对原文(in the battle with the demigods of platitude)(may there be a celebrationof a new golden age)的意思并不明了,难以详译。仅能猜测,作者祈愿众生皆了知甚深要意的精要,并希望能再度出现类似正法时期的黄金时代。
这些教言自身不只有益,我们需要实际用些心力。我们需能真正付诸实修。西藏有句话说:「当你走在田野中,你哼唱着嚓啦啦|啦啦。当你走进暗穴中,你向莲师作祈请。」如果一切顺利时,你只是自己哼着愉快的歌,遇到困难情况时才开始喊着「莲师、莲师」,那就太微不足道也太迟了。如果你在身处顺境时就开始修行,则当境况恶化时,就能处理得比较好。这是为什么现在就开始修行这些教言是如此重要的原因。
这是关键要点。举例来说,如果你坐在桌旁,面前有着一盘美味佳肴,你不会想着:「我该怎么吃呢?如果我吃了,肠胃会不会怎样?」这不需要逻辑分析,你就是吃下去,填饱肚子,然后感到通体舒畅。同样地,重要的是实际修行,别只是概念性地思考这些教言。
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地精进。如果能精进修行而没有遇到无法克服的障碍,那就非常幸运。修行佛法,再怎么精进都不为过,修行永远不嫌多。越修行,帮助就越大。那种「非常幸运的」情况是个美妙的机缘,但我们的生活并非总能容许如此。有时候可能不具备修行的所有适当环境,或是可能遇到困难,或是发现自己处于逆境,这都可能会发生。一旦发生时,不该担心自己无法修行,没有理由担心或沮丧。你不该想着:「噢,我真可怜,无法修行佛法!」那样不会有帮助。实际上,你需要记得的是:自己能够进入佛法殿堂,并生起信心与虔诚,实为极其有幸。单单这点,就是极大的福德、极大的福报,真的是非常美妙。
佛陀本身在经典中这么教导:如果有人怀着坚定的信心与虔诚,双手合十于心间祈请,将带来极大的效果,这是必要而有益处的。但如果想着:「好吧,佛法也还不错」,却对此感到怀疑和矛盾,单手当胸,甚至也没有多少的诚恳或信心,这样会有任何结果吗?佛陀说,是有的。即使是举单手祈请,也都是大福德和大福报,原因在于,我们自无始以来就在轮回中漂荡,未曾对佛法生起多少的信心或振奋,而只是举起单手,就表示对佛法的信心、信念和振奋开始增长了,这会在此人的内心中留下善的铭印,未来,这些铭印将会增长茁壮,最终引领至极好的成果。此处我们所讨论的,不只是举单手于胸前,而是实际禅修,这可是极好的福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