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直指心性

到目前为止已经谈了止定中观照,主要是在定中观看心性。如同时间是由一连串的剎那组成的,心也是由一连串或相续的利那组成的。心剎那生剎那灭,下一剎那又再度生起,如此生灭不已,这表示某一剎那存在的心,在下一剎那就不存在了。

因此,观心时用第二剎那的心来观看第一剎那的心,就是在观过去,观不再存在的心,这就称不上直观。我们不能用第二、第三或第四剎那的心来观看第一剎那的心,而要用第一利那的心观看第一剩那的心,用第二剎那的心观看第二剎那的心,依此类推。简言之,只有在能观心和所观心是同一剎那运作的时候,才算是直观,才是我们观心的方式。

修持五种观心法时会生起各种经验,尤其会实证心性。我们必须对禅观经验的性质加以判断才能够正确完整地认出自己在体验什么,这种认证称为直指(也就是指出也同时认出)。法本除了描述五种观心法外,还提出与之对应的五个直指心性的方法。虽然就某种程度而言,五种观心法的技巧彼此互异,但全都指引我们发现同一个心性,同一个明空不二,但直指心性的五个方法就大同小异了。

于静中观照直指

先来看第一个直指法,希望有助于禅观。 修持第一个观心法(止定中观照)时,会经验到什么?观心时,确实会看到某个东西吗?有没有什么东西被你发现而能够说「这就是我看到的心」?没有,事情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称做心的,因此佛陀开示空性和无我。如果心确实是由某个具体的东西构成,能够指出并称之为心,佛陀就不会用空性和无我来形容。用哲学术语来说,空性无我等于「心不是真实存在的」。重点是不管观心观得多么深入,不管期望发现到什么,都找不到任何东西。找不到东西并不是因为观心法不知道,或是观得不够努力,而只是因为心就是这样,心内没有什么东西,心不是实有的。因此,第三世大宝法王说:「非有以至诸佛亦未见。」心不是实有的,三世诸佛都不会看到心的实质性。

观心时,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什么。谈论空性常会产生绝对空无、绝非存在的概念,有如兔角或空无一物的空旷处,但这也不是空性(心性)。空性不是绝对空无一物,比如修止时观心,不会看到心有形有色或具有任何实质性,但这不代表发现绝对的空无,因为空性(心性)不是无觉知的。心性同时是觉,心性具有觉照能力,因为心性其实能够知道也知道各种经验。

因此,一方面不能说心性完全空空如也,因为还有觉,但也不能说有什么东西,因为心性没有实质性,它无形无色。其实没有什么是可以攀执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执着的,没有什么是可以精确贴上标签或命名的。就这方面而言,我们说心是空性,当然万法都是空性,不是只有心才如此,观心是因为心很明显是空性的。此外,心的空性能够认证自己,所以说心不只是空的,心的空性同时是无比清明的。大家有时候会误解「明」的意思。「明」总是带有光的含意,因此经常被误认为是视觉经验到的光,属于物质界。其实不是,那只是心性的明觉。

观照心性会发现它的本性是空性,但发现这一点并不会让心不存在,也不会让身体成为死尸。心性虽然是空性,但还有明觉这个自然特色,其实心的明觉特色跟心的空性本质是不可分离的。因此,第三世大宝法王说「非有以至诸佛亦未见」,之后又说「非无此乃轮涅一切基」。心非实有,所以是空性,但心也是佛陀一切功德和轮回一切无明的基础地。结论是心超越有无的分别对待,不能说心是有,因为心没有实质性,从实质性的角度去看是没有意义的。也不能说心是无,因为它是一切成佛功德和轮回经验的基础。所以,心超越有或无,超越存在或不存在。由此可见,观心时不需要假装存在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或是不存在的东西是存在的,只要如实观心即可。

觉空不二的体验

安住在超越两边、离名言思议的心性中,这是什么样的经验呢?其特色是甚深的轻安,不是烦躁或难受,而是舒服愉悦的。这里的舒服不是一般执着的那种快乐,或是满足欲望的快乐,而只是心性中没有任何痛苦或缺陷。体证心性尤其会轻安喜悦。我们尽量用最贴切的文字来形容观心经验,但其实经验是无法传达的,是离名言思议的。事实上,佛陀说心性是无法表达、无法描述、不可思议的般若波罗蜜多。如果心性有颜色等实质性,至少可以说心性是蓝色、黄色或红色的。如果心性是有或是空,可以说心性是有或空,但心性超越这一切,没有明确的语言可以形容。玛尔巴大译师把这种情况譬喻为哑巴吃糖有甜说不出;观心体会到的心性,是永远无法真正讲给别人听的。

观心的心性体会如果符合上面叙述,观心若能如实观照而如是了证,应该就是正确的体悟了,但还是要小心不要把概念上的了解硬套在或掺入经验中而产生相似法,概念是唯一可能染污到如实体证的因素。比如听经闻法一阵子后,理智上下了如此的结论:心一定是没有实质性的,超越有;但心又不是绝对空无的,超越空。这样的理解可能跟现证经验类似,但光是理解并不是解脱的基础,理解不会现证心性。虽然这样的理解是恰当正确的,却往往会妨碍进步,因为了解跟体验不同,不能够让人觉悟,其实没什么帮助。但也不能说理解甚深教法毫无用处,理解当然还是有利益、加持的,只不过在近期之内没什么用处,目前不会让人证得任何境界。目前唯一会产生体悟的是实际体验,因此观心时要不带成见地观照,才能够在体验的基础上,由内在自然产生理解。理解应该当作体验的催生剂。 另一方面 ,如果已经实际证悟心性,实际证得明空不二,就是在定的基础上成就观,于定中直指心性,所谓证悟了自解脱（和所有论释中提到的各种优美名相)。这时,行者在定中观到了心性。

觉受会变，证悟不会改变

继续练习观修,体悟会逐渐增长,心会越来越稳定和清明, 但觉受可能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此外,即使确实证悟心性,此后的境界还是可能变动。有时候会觉得这次禅修真是好到不可思议,其他时候可能会觉得完全没有在观修,这就是觉受的特色,变动很大。证悟跟觉受不同,证悟不会改变, 但觉受却起伏很大或在好坏间摇摆不定。打坐时,有时候还是会出现你认为的好境界或坏境界,这时只要继续观照、不为所动就好。不管生起什么觉受,都要认出它的无常性。如经论上说:「觉受如迷雾,消散为必然。」觉受跟证悟不同,禅境是无常短暂的经验,不值得深究;而证悟是事实。因此,出现坏境界不要担心,它也会消失。出现好境界要继续修,出现坏境界也要继续修。不管如何,只要继续安住在心性的证悟上就好。 ³²

觉受不要执着

觉受本身是好的,代表一个过程正在发生,问题出在你容易执着觉受;执着觉受是个问题,主要是因为记忆会把觉受夸大。回忆任何觉受时,觉受容易在记忆中迅速美化,使得你下一次观修时会希望同样的觉受再次出现。但即使之前的觉受再度生起,还是会令你大失所望,因为记忆中的觉受是美化过的。此外,整个禅观变成目标导向,你引导自己重新捕捉某个境界,概念心的造作显然已经渗透了。 历代大师建议出现「好境界」时不要太兴奋,出现「坏境界」时不要误以为自己走火入魔而必须走回正道。出现坏境界,继续跟以前一样观修就对了。换言之,不管发生什么,只要继续观心就好。

冈波巴大师的故事

《智慧雨》(The Rain of Wisdom)中有一则故事,描述冈波巴大师从密勒日巴大师处接受观修教授后,自行修持,再回到老师那边报告觉受。在这段期间,冈波巴大师出现各种觉受,包括许多净相。有一次他看见胜乐金刚以白身示现,另一次则看到胜乐金刚以红身示现。每一次他向密勒日巴大师报告,密勒日巴大师都说:「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境界,其实这什么意义也没有,再回去修吧。」另一次,冈波巴大师在禅观中清晰看见「黑绳地狱」的景象,整个村庄似乎陷入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他向密勒日巴大师报告,密勒日巴大师只说:「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境界,继续修就对了。」

在这样的师徒交流中,密勒日巴大师说担心觉受为何,有如担心紧压眼球所出现的双重影像。如果压着眼球看月亮,很可能会看到两个月亮,特别天真无知的人可能会想:「哈!我实在很特别,别人都只看到一个月亮,我却看到两个。」或者恰恰相反:「我真的完了,大家都只看到一个月亮,我却看到两个。」禅修中所现之觉受就像压住眼球时看到的两个月亮,不好也不坏,不是问题,本身也没好处,继续修就对了。

《直指法身》承袭这种教法。在定中证悟心性时所经验到的是定境,概念心或妄念至少已经暂时平息了,不过你还是证悟了心性。因此,这不是一片朦胧的无记,而是止定的同时,还有一种灿烂耀眼的清明。在确实定中证悟心性,则代表心能够专注一境,心以善心一境性证悟自己的本性,心是舒服自然地安住着。

证悟不是概念心的造作

证悟不是概念心的造作,心是安住的,这是离名言思议、超越任何理解的境界,各种觉受皆不坚实。但你还是在经验, 不是经验某个存在或不存在的境界,而是那种离名言思议的本性。这是超越生灭的本性,不具实质,因此从未生起过,是超越息灭的空性,是不灭的清明。定中证悟心性就是在定中生起观慧,是证悟第一种观心法的结果。

止定中观照需要练习,不只是练一支香的时间,而是持续频繁地练习。首先让心安住在定中,然后在定中观心,同时继续安住或继续观心。作为观心基础的定境有两种,一是心里一片黑暗的无记定,二是无概念心的清明定。清明定被认为是无瑕定,无记定则被认为是有瑕定。定必须是清明的,才能在定中观心。基本上,清明定是以正念和觉察来把心专注一境。带有正念觉察的专心,称为善心一境性,而不是无记定。

不管是初证心性,还是接下来的保任,观照的都是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没有形、色、生、灭等。观看的心性是空性的,但却可以现证。能观的心和所观的心性不应该是分开的,分开表示执着有一个能知的主体和所知的客体。这种执着其实是不必要的,能观和所观都没有实质或生灭,相较而言,实体是有始有末的,非实体则没有。因此,能观的心和所观的心性,其实是毫无分别的。

重点是先证悟心性,然后培养或保任这种体悟。证悟心性为什么那么重要?根据经上记载,佛陀曾说证悟法性和成佛一点都不简单。显教经典说,成佛必须花三大阿僧祇劫累积福慧二资粮,其中一大阿僧祇劫要修持资粮道和加行道来累积福慧二资粮,才能够了证法性,总之得花很长一段时间严格苦修才能够了证法性和觉悟。但是噶举派成就者的口传教授说,行者可以当生且即身成佛,当生可以达到一如的境界,金刚持的境界。这不只是一种说法或某个传统的主张,而是确实可能成就的事,大手印教授就是那么甚深。

信心和恭敬心非常重要

由于教授甚深,信心和恭敬心非常重要。了解教授甚深,就会依法观修,但有些人认为教授虽深却似乎简单易行,因而不甚满足。我们可能很难相信,相较而言,这么简单的教法,竟然可以让行者一路走向觉醒,于是古师大德教导各式各样的方法来对治这种焦虑。比如那洛六法包含许多精细的观想、各种瑜珈运动和其他方法,对大手印的单纯心怀存疑的人来说,那洛六法更值得信任(笑)。此外还有各种本尊的生起次第观修法,对于认为大手印太简单的人来说,观修本尊能够激发更大的信心和恭敬心,因此比较有效。有效是因为他们对那些修法较有信心,而不是大手印法欠缺什么。要是对大手印同样有信心,大手印解脱道本身就足以让人开悟成佛。

因此，观禅非常重要。蒋贡·康楚·罗卓·泰耶仁波切说，大家似乎都认为了证心性非常困难，难以理解，其实怎么会呢？

一、心性一点都不是离得很远的东西，不是需要热切寻求的东西。很难证悟是因为心性离我们太近，它就在这里，就在我们当中。二、没有了证心性，并不是因为它太微细、太甚深或太难了解，而是因为它太容易、太简单、太明显，不需要动什么手脚就能够了证它。即使我们接受心性不假外求，随时都在这里，但只要还认为心性必须用某种方式改变或改进，或让它形状适当以便直观，当然会让它变得很困难。不需要对心性动什么手脚，不需要把坏的变成好的，不需要把原本存在的去除，或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如实观照自心，当下是什么就是什么，就会生起伟大的禅观经验，所以说大手印既简单又甚深。

一般修持密续法门，尤其是大手印或大圆满的观修法，最重要的是具有信心和恭敬心，其中由热诚和尊敬构成的恭敬心尤为重要，因为证悟心性一定要有热忱。观心时有可能这么想：「又没什么好观的，观心实在没意义。」这时要记得，虽然没什么好观的，却一定有什么是可以经验或了证的，绝不会没意义。也可能这么纳闷：「观心该不会只是在浪费生命而已吧？」这时要记得,观心不是浪费时间,观心确实可以了证究竟法性而解脱。简言之,相信法门和教授是正确有效的,进而对法门充满热忱和恭敬,修持就会顺利有成就。

时常祈请上师

禅修时的觉受经验不好时可能会泄气,这时特别需要祈请,以生起更强大的信心和恭敬心。祈请时,加持一定会进入你的心中,自动带来殊胜的觉受。因此,修大手印要不时祈请根本上师和传承上师,有时候要以生起次第和圆满次第提升修持境界。 ³³

大手印和大圆满虽然在教法和修法上稍有不同,传承也有某种程度的差别,不过两者基本上都回归到证悟心性、直指心性,进而证悟法性。两者的修法虽然有非常微细的差别,但基本上都是直指和证悟法性。

修持大手印需福报具足

修持大手印需福报具足,可能很快就会生起真实的觉受和证悟心性。证悟心性虽然容易,但无始以来我们都习惯不去看它,因此也可能困惑,被概念上的了解或各种觉悟误导,或只是专注于其他事物而无法看到心性。这时,虽然真实体会过心性会比较好,但即使还没证悟,精进朝这方面努力也是很好的。佛陀说前往道场观修是非常好的,但即便只是往道场的方向踏出一步,却因为某个理由而中断、没有到达,还是会有很大功德利益的，还是非常有福报的。

佛陀这么说不是没道理的。这么说是真实的,道理很明确。 为了达到修行的最高成就,当然必须深入禅定,做到这点是相当殊胜的。但即使只是思维深入禅定有多么殊胜,认为发愿成就禅定是必要的,心中也会种下非常微小的种子,将来一定会发芽茁壮。当然,光是希望成就禅定,并不会直接带来定境而觉醒。但只要种子种下了,不管多么微小,都还是会成长的。信心、恭敬心和精进心都会逐渐增强。最后,这颗因为有兴趣可种下的种子,会长成觉醒的大树。佛陀说得有理:即便只是要禅修,福德都会很大。有机会修习大手印实在很有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