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显相中观照

《直指法身》大手印教授法本的观禅,包含五个观心法和对应的五个直指心性法。五对法门中,最重要的是定中观心与动念时观心,前者说明如何在定中生起观慧,后者则是定中生起念头时要如何生起观慧。这两项是最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最有用、最有益的法门。

观显相

现在要讲第三种观心法:认知显相时观心。一般会从见、修、行三方面开示大手印。目前强调见,见非常重要,它是修持的基础。见有两种,一是从学习、思维、研究产生的,是思维、分析法性而得到的相似法,很难应用在观修上。另一种见是金刚乘的特色,不是透过分析得来的概念,称为现证的见,来自观修的智慧,能够直接认证法性。其他法本用「心和心性俱现」、「念和念性俱现」和「显相和法性俱现」这三个名相,《直指法身》则是用「止定中观照」、「动念中观照」和「显相中观照」。³⁸

两种显相

显相是指经验的两个层面,分别是外显相(外境)和内显相(内心的现象或经验)。外显相是五个感官(五根)认知的对象(五尘):眼根认知的色尘,耳根认知的声尘,鼻根认知的香尘,舌根认知的味尘,身根认知的触尘。五根接触五尘而产生五识,五识产生才有办法了别自己接触的是什么东西。感官经验无限多样,包括形、色、声、香、味,每一个又可以分为令人愉悦的、不愉悦的、没感觉的等等。不管是什么情况,五尘就是所谓的外显相。

第二种显相是内显相,包括以下两种情况。一是感官接触外境后,心对外境取相而产生类似外境的影相(相分)。也就是说,内显相是感官接触色、声、香、味、触而产生的内心影相,以及依这些影相而产生的了别和概念。二是病、苦、乐、 冷、热、喜、忧等经验,烦恼等负面心境,慈悲等正面心态和其他。这些各式各样的内心经验都称为内显相。

不管观的是外显相还是内显相,诀窍都是看它们的本性。 观看外显相的本性比较困难,因为我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外境是有别于心的外物。我们以为自己认知到的各式物体(如圆柱、花瓶、墙壁)都是外物,但其实实际经验到的、实际看到的, 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内心反映外境而产生的相。看到一根柱子时,其实是看到内心反映的柱子。我们通常认为柱子是外物,由灰泥或水泥等做成,但我们看到的柱子,其实是心里认知的柱子,因此柱子跟心是分不开的。见、闻、嗅、尝、触其实都是内心经验。透过推理分析,就能够确知我们认知的外境离不开内在的认知能力,进而可以再次推理而确知:我们认知的外境,并不是由粒子组成的,而是感官认知外境后内心产生的相分。尽管如此,我们却根深蒂固地认为外境是在自身之外,因为我们通常认为心向外观看世界所形成的想法,与能观的心无关。

这里的观心法是在心认知内外显相时观照心性。

观外显相

观看色尘

观外显相的第一步是观看色尘,例如柱子、花瓶、墙壁、山丘,几乎什么都可以,可以大、可以小。只要把眼光放在选好的色尘上,直观它。

观外境时最好放松眼睛的焦距,不要专注看着某个明确的物体,而要放松到没有特别看清任何物体的程度。这会让色尘看起来没那么鲜明,有助于体会外境与心的不二境界。诀窍是放松地看,视觉要开阔,而不是集中在某个物体上。视觉不集中,就不会看到视线所及的形体有什么细微处。这么做有助于观外法相,因为眼睛专注在某个明确的物体上,会看到细节, 以为色尘和心是分开的。

现在要区别观外显相时观看色尘的方式,以及先前教授止禅时所说的观看色尘的方式。修止时是让心纯然地观看某个物体,比如一颗小鹅卵石或者是一小块木头,把心专注在视觉上,安住在那个色尘上。不过观照外法相时,其方式是不同的。要尽量把视觉经验当作显露心性、看到它空有不二的机会。因此,观外境时,其实不是观看物体,而是看视觉经验空明双运的本性。

眼睛要非常放松

观外境时,眼睛要非常放松,才不会看到视线内物体的细节。没看到细节,心就会开始放松,因而经验到能所双融的境界。一般认为能观和所观本来就是分开的,前者在内,后者在外,但放松视觉,不带分别地纯粹观看,当下就能体会能所不二。外境还是存在,眼睛还是可以看得到事物,但是却没有带任何执着。

因此,请直观外境,但不要检视或特别注意外境的特性,不要过度往外看。不需要睁眼瞪视,而是观看你对外境的认知,只要观看视觉经验的非实质性、空性就好。

把注意力放在看的经验上,然后稍微放松,然后再观看。要一下放松一下专注地直观外境,才能够持续检视看的经验。 还可以把同样的技巧应用在另外四识上,应用在声、香、味、 触的认知上,观看闻、嗅、尝、触等经验的本性,而不是声、香、味、触的特性。你也要观看认知色、声、香、味、触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此六者是否具有实质性。

还可以观看不同外境产生的识有何不同。比如看到黄和红物体所产生的眼识有不同吗?或是说,看到色尘所产生的眼识,跟听到声尘所产生的耳识有不同吗?当然,表面上两者是不同的,前者是眼识,后者是耳识,但本性有根本上的不同吗？

观看能观心和识得生起

这个技巧不是要真的看什么物体(所观境),而是观看认知那个物体的心(能观心)。也可以观看眼识从哪里生起。眼识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吗?眼识住在什么地方吗?眼识去了任何地方吗?如果结论是眼识以某某方式生起,去了什么地方或以某某方式消失,这应该是概念心的认知。要直接观看,不可以臆测或推理。直观有别于分析,分析是思维眼识必定来自这些因缘,必定以某某方式消失。这个方法是直观能观心。

观看认知外显相的心,就是在体会心的根本空性,方法是直观那个心有没有实质性。比如这个花瓶是我观看的对象,接下来认知花瓶的眼识生起。眼根接触花瓶而产生的眼识,到底是在哪里生起的?是在花瓶里生起的吗?是在眼睛里生起的吗? 是在两者之间的某处生起的吗?如果眼识在眼睛和花瓶之间生起,它是涵盖这整段距离吗?还是没那么具体?是没有实质性吗?这些是要观看的地方。

以上是观看外显相。

观内显相

观内显相的意思是观照内在生起的感受(受),各种色、声、香、味、触的认知(想),以及其他所有念头(行)。之前观照止定和动念时的心,是在观照能观的心。观内显相时, 虽然内在的能观心和外在的所观境终究是没有分别的,但是在认知外显相时观心,观看的是外境投射于内心的影相,是万法在心中呈现的影相,而不是认知那些影相的心。当然终究来说,所观境和能观心不是两回事,但我们通常无明地把它们认作两回事。观内显相时,所缘境是心所认知的色、声、苦受、乐受等一切经验。换言之,观看的是各种经验,而不是认知经验的心。放松无分别地直接观看,就不会执着这些经验,这时内心经验虽然还是会一直生起,却不会让你执着得愈来愈深,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会执着经验。观照时会发现心性是可以现证的,但心性又超越存在或不存在的认知。证悟此心超越有、空等颠倒认知,就能破除心是实有或虚无的执着。

观内显相时,同样不要逻辑分析感官的认知经验,不要演绎或推论心一定是怎么一回事,而要直接体会。继续直观感官经验,就会发现内显相跟经验显相的心是不可分割的;能观心不存在,所观境就不会存在。因此,平常虽然误认为所观有别于能观,但本质上所观是不离能观的。证悟能所不二的这个经验,本质上也是空有不二的。

观外境时,如果觉得外境很鲜明地存在于心外,或明显有别于自身,就要观看外境之外,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自认为有别于外境而存在的。这么观看就会发现外境的表相虽然清清楚楚地呈现,但是在你对外境的认知中,却没有一个不同于所观境的能观心,而能够说所观境存在于能观心之外。虽然认知经验是那么鲜明、无所不在、具穿透力,但只有鲜明的认知这回事, 没有认知的主体或被认知的客体。证悟心和法相不二,就不会执着能观心有别于所观境而存在,不再执着心是所观境之外的能观者。

认知显相时观心的五种方式

这个观心法跟前两个一样,都会再细分为几个技巧,首先是检视心和所缘境之间的关系。不管所缘境是心中生起的感受, 或是心所认为的外境,心在认知所缘境时,都有能观心和所观境的相对性。

1. 观看能观心和所观境是一是异

认知显相时观心的技巧,一是观看能观心和所观境是一是异。观看不应是逻辑推理的练习,不要用思维来分析和判定情况。要观的是认知显相时,那个显相真的是有别于你吗?换言之,所观境是有别于能观心而独立存在吗?你如何经验显相? 依你观看,能观心和所观境是一是异?

2.外显相是否进入心

技巧二跟技巧一是连贯的。如果显相就某方面而言是跟心分开的,显相如何在心中生起?显相在心中生起的方式,有如物体反映于镜中的方式吗?还是心往外投射而成为显相?换言之,认知外境时,是外显相进入心中吗?还是心以某种方式出去而进入外显相?如果心和显相是分开的,能观心和所观境的会合点在哪里?到底那种情况才是正确的?同理,这也是要实证,不是用分析。

3.观看心是否出去

技巧二是观看外显相是否进入心,技巧三是观看心是否出去而进入外显相。

4.是否经验到能和所是空有一如

进入技巧四之前,你可能已经发现心和显相尽管表面上有能和所的差别,但不是分开而独立存在的,因此技巧四要观看是否经验到性空而相有的所观境,以及性空但又能够认知所观境的能观心?是否经验到能和所是空有一如的呢？

5.经验到能观心和所观境都是无自性存在的

技巧五是检视另一种经验:即使以上述方式观看,认知到的所观境还是继续呈现,但因为能观心不执着,而发现所观境虽然看起来存在,却不是真实、独立或本自存在的。内观所观心,就会发现心虽然认知到这些显相,但它们却不是实有的「东西」或存在于某个地方的实质。这么一来,虽然持续认知到显相,却不会误执能观心或所观境的表相是真实存在的,而是经验到能观心和所观境都是无自性存在的。因此,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这就是空有一如的意思。

小孩看佛像，不分别

传统上把观显相比喻为没有分别执着的小孩进入寺庙里看到各种佛菩萨像。小孩只会如此想,这是金刚乘的寺庙,里面摆着各种法器佛像,有传承上师和本尊的塑像与画像、上供用的法器,以及各式各样的唐卡。换做我们进入这座寺庙,我们会说:「这是某某圣尊的雕像,这是供碗。」但小孩子认不出这些佛具画像,也说不出名称来,可是却非常清楚地看到一切。他跟我们看到的完全一样,只是他不用概念心来指称这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同理,认知显相时观心也是不带概念分别地观照,不仅不执着所观有别于能观,或能观有别于所观,也不执着这位认为能所不二的人是有实质性的。技巧五是观看经验是否如此。

推理的角度说万法都不离心性

如果不从禅观的角度,而是从推理的角度来看,可以认定我们所认知的万法都不离心性,而心显然也不离心性。我们通常视外境为粒子组成的物质,把认知能力或心当作是明觉或觉性,以为心跟外境的本质是截然不同的。但是仔细分析如何认知事物,就会发现所认知的东西其实是心执取的影相,心把它接收到的各种讯息凑成一个有固定属性的整体,然后给它一个名称。我们所认知的,其实是外境投射于心中的影相,而不是客观存在于物质界的外境。外境经过分析,就能够确定它在相上是由粒子构成的,但把粒子一再切分,到最后还是会消失成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会继续认知到显相的存在。以上的分析当然是推理而不是禅观,这不是禅观练习。要是以上的推理正确无误,也就是认知的外境只是大家不加探究而命名、执取的影相,为什么我们觉得外境是存在于自身之外、有别于自心的事物呢?原因很简单:心会认知外境,就以为外境是有别于自心而存在的;看到某物,就断定或以为该物体是存在的。认知不到的事物,我们就永远不会认为它存在。断定某物存在的基础一定是认知到它,但我们认知的外境其实是外境投射在心中的影相,因此除了「我们认知某物存在」这个理由之外,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证明什么是存在的。万法其实是觉性的光芒，是空中所生的妙有,如法称所说:「你所认知的万法,其实只是明觉的显现。」

然而,外境(如山石树木)似乎都非常坚实、非常独立,怎么能够确定它们只是心中的影相呢?这就好像梦中的山石树木是那么的栩栩如生,看起来是独立存在于我们之外的,但其实不是,它们只是心中的影相,是内法相。它们为何会出现在梦中?这是业力习气的关系。同理,某众生为什么会以某方式认知世界,也是业力习气造成的。万法其实不在能观者之外,为什么万法看起来似乎在能观者之外?这是因为他的业力习气使然,所以说显相即心。

推论出显相即心,最后就能够产生意现量。禅观时安住在意现量中,就会产生外境无自性存在(心和显相一体)的瑜伽现量。瑜伽现量可能会不时生起。要是完全无法产生万法是自心投射的意现量,也不要气馁。遍智法主龙钦巴尊者所作的区别也许有助于理解,他说:「显相是心,但外境不是心。」他区别了什么是心接触外境而产生的相分(我们对某物的主观认知,如内心的经验),什么是让心产生相分的外境 。因此, 在认知显相时观心,可以把显相限定在明显主观的认知上。譬如,把明显的内心现象(感受、情绪状态等)当成显相。认知显相时观心,把内心现象当所缘,就不会烦恼自己无法产生[外] 法相即心的意现量。 ³⁹

目前已经讲了三个观心法(定中观心、动念时观心、认知显相时观心),前两个方法比较容易了解和应用,因为止定和动念是容易分辨的内心状态。第三个观心法的困难处在于我们根深蒂固地以为感官认知的是外境。但是直观对某物的认知,比如认知色尘的眼识,就会发现眼识虽然清楚鲜明地认知色尘, 却一点实质性也没有;它没有坚实性,不在任何一处,也没有其他任何实质性,永远找不到这些具体性质。要是在认知显相时观心,能够观到跟前两个观心法同样的心性,同样的明空一体,就更能够证心性。

直指显相

以上是认知显相时观心,接下来是认知显相时直指心性,以真正体会心和显相不二。认知显相时观心,可能会经验到能观心和所观境一点都没有消失或停止存在,但也不是独立存在的。心中没有什么性质可以被执着为实有的主体或能观者, 可是心在相上还是会认知。所观境不但不消失,反而还栩栩如生地呈现,但是当中却没有什么性质可以被执着为独立于相心不二的体会之外。经验到显相与心不二,表示认知显相时真正观到或证悟到心了。

问与答

证悟万法即心很困难,才权巧方便这么说

问:仁波切,您之前似乎说过外境不见得都是心中呈现的影相。您本来说显相都是内心的投射,后来又说外境不是。您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是在心之外,是不被业力所控制的外境,这么说来,外境其实是永恒不变的啰!

创古仁波切答:龙钦巴尊者说显相是心但外境不是,因为证悟外境即心相当困难,所以退一步说。这里不要把它当成权威不可推翻的说法,以为只有能观者认知的显相才是心,其他都不是。证悟万法即心很困难,才权巧方便这么说。有鉴于这个困难,也为了让你了证万法(不管是能观者认知的显相或客观的外境)只不过是心的显现,就先跟你说心认知的显相与外境是不一样的,外境是你觉得在自身之外的东西,而心中认知的显相是内心对外境的经验,如身和心的感受。区别两者的不同,是因为禅观时,观照内显相、证悟它的本性,并且以它作为证悟心性的基础比较容易,观照外显相即心比较困难。用推理分析来确知外显相为内心投射的影相比较容易,在禅观时现证这一点却很难,所以祖师大德建议用内显相作为禅观主要的所缘境。

确知连外境都无非是心的显相

问：仁波切，我的问题跟第一个差不多，但问的方式可能会稍微不同。您在某个地方说如果相信自己死掉的时候，万物也跟着停止运转，这是谬误的推理。我是这么听的。根据我的了解，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的意思是要努力观到连看起来很坚实的外境，如山石树木，也是心的颠倒妄想。如您所说，我们只是刚开始时用内显相当作禅观的所缘境，因为要实际体会外境为内心的投射比较难。我们可能理智上了解，但是要亲证树木完全是心的虚妄造作相当困难。首先，我想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确，也就是最终要确实了证万法唯识现，连似乎最坚实的外境也是。

第二个问题是即使我们死了,世界似乎还是会继续运作(我认为是会的),这也是因为别人跟我(或跟其他人)有同样或非常类似的业力习气吗?所以当我进入中阴阶段,经验全然不同的世界,甚至投生在另一界的另一端时,他们还是会看到山石树木吗?

答:关于第一个问题,你的理解是正确的,我们最终都必须确知连外境都无非是心的显相。至于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某人去世时,其他人认知的世界并不会跟着停止运转,这是因为其他人的业力跟死者的业力类似,因此经验到的世界也跟死者生前经验到的世界类似。比如几个人能看到类似的事物,是因为他们累积了类似的业,但是他们都用个人的眼光来看。每个人的经验尽管跟别人类似,却还是独特的。就好像桌上放个花瓶,周围再摆上一百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会反映同一个花瓶的影相,但每个影相都是有差别的。

能所双泯后的境界与干扰问题

问:如果是能所双泯地认知到所谓的外境,不再感觉有个能观者,这时候会不会容易受到干扰?

答:一般而言,初学者只有在禅观时才会体验到能所不二, 这表示你打坐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下座后,初学者不会体验到能所不二,所以没有受到干扰的问题。这里的初学者是指修持大手印前半部的行者,修的是止和观。只有在万法一味,修而无修的阶段下,行者才会在下座后也经验到能所不二。但这时显相依然清晰呈现,不会因为能所双泯而模糊。显相没有消失,行者依然清楚认知到显相的各种特性,因此没有任何危险。能所双泯时唯一会消失的是显相带来的苦乐感受。

三种观心法建议次第练习

问:仁波切,您已经讲了三种观心法,我们自己在观修时, 是否择一专修,直到确实体悟会比较好,还是三个都练习?

答:可能的话,最好是先定中观心,修到完全确证定中的心性,才修动念时观心,同样是修到完全确证动念时的心性,才修认知法相时观心,然后继续下去。

自解脱是所有念头的本性吗

问:仁波切,如果在现实情况中念头生起时就自解脱,是否有真和假这两种念头(假的念头是没有被证悟为自解脱的念头),还是说念头生起时本来就是自解脱的,可是我们马上执着它,因此它没有当下解脱?我们好像没有证悟到念头其实是在生起的同时就自解脱。换句话说,自解脱是所有念头的本性吗?还是只有在证悟念头的本性时念头才会自解脱?

答:自解脱(或在念起的当下解脱)并不是念头的特色,而是当我们证悟到念头的本性时会发生的事情。问题不是出在有没有证悟自解脱;自解脱是证悟的结果。念头通常是不会自解脱的。一个念头生起,然后掌控我们,然后又产生另一个念头等等。我们以念头为基础而产生更混乱的投射,然后再以投射为基础而经验苦与乐。要是证悟念头的本性,念头就会自解脱,如传统上所说的「蛇结自解」。盘绕的蛇是自己解开的, 没有人帮蛇解开。同理,直观念头时,比如愤怒的念头,要是看到它的本性,就不会引发下一个念头,愤怒不会延续。一旦看到念头的本性,那一剎那愤怒的毒性就消失了,这就是自解脱(或在念起的当下解脱)。

问:仁波切,如果没有很多时间观修,可不可以只在日常生活中练习第二和第三个观心法,也就是动念中观照和下座后认知显相时观照?

答:如果知道怎么修是可以的,不过一般的程序是在禅坐时先于止定中观照,再于动念中观照,以这两个观照法为基础来体会心性,再把这个体会融入下座后和其他的经验中。

世间相和世间相的维持都来自各种习气

问:众生是否一起创造世间相,然后以累劫的习气维持它?

答:世间相和世间相的维持都来自各种习气。所谓的习气有多种,包括业习气和名言习气。所有这些习气都储存在第八阿赖耶识,随后投射出去成为经验,或是现行为经验。名言习气会变现成名言的等流果,二取习气会现行成二取的等流果。一般而言,有一种业是共业,会产生共相,意思是众生如果累积同样或非常类似的业因,就会在心中产生类似的相分,因此能够沟通彼此的经验而互相了解。

业相却源自我们的业力

问:我们产生这些相是为了好玩还是发展慈悲心?

答:我们一点也不是刻意要投射出这些相,不是刻意为了好玩,也不是刻意要发展慈悲心,这其实是超乎我们所能控制的。这些相都是无明投射出来的,有如火势失控,一路烧光所有的物体。世间的一切现象,包括地震和水灾等等所产生的水火或大地变动,都是我们业力所感,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外。我们没有刻意要产生这些业相,但业相却源自我们的业力,其中并无计划。

火相是怎么开始的

问:火是怎么开始的?

答:世间相尽管影响许多人,不过大家都是以独特的方式经验世间相。你的个别经验(别相)是你过去造作的结果。把别相连结在一起的是共相(尽管共相也是每个人以个别观点认知的),来自会经验到这个共相的众生所生起的概念心。比如发生了地震或风,造成成千上万人死亡,而每个受波及的人( 包括罹难者,乃至听广播或看报纸而得知消息的人)都是以不同的方式认知。每个人对这场灾难的经验都不同,别相是自己的造作和概念心所感召的。一般而言,地、水、火、风的剧烈变动和破坏力是来自暴力的念头,如:「杀了他们」、「揍扁他们」、「干掉他们」。如果很多人产生许多「来把他们解决掉」等念头,就会产生地震、飓风等灾难。

问:所以「火」是无明产生的。为什么要经历这段修行过程?我知道最终的目标是开悟,但开悟又怎么样?

答:世间相来自习气,某种习气会产生或投射出某种相,跟做梦很像,我用梦来比喻。作梦刚开始是一个念头,如同在白天所产生的念头,但是在熟睡中,念头会愈来愈强,变成类似闲聊的形式,闲聊又强化或凝固成影相,然后你真的以为看到人、看到地方、前往某地等。世间相也是这样产生的。让这些习气种子发芽的基础地是阿赖耶识,我们还没讲到,刚才讲完前六识,接下来会讲第七和第八识,探讨它们如何运作、如何产生相分。

问:谢谢您。我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念头为什么会无中生有? 如果一切都只是空无,为什么还要跑出念头?

答:你就自己观吧。

怎么才能把正念融入日常生活中

问:仁波切,深入大手印的各种层次,或是精通一法,就一定能把正念融入日常生活中吗?还是有其他技巧是要熟练的?

答:我们有时候能把正念融入日常生活,有时候不能,你要自己试试,然后会愈来愈能够在下座后的日常生活中证悟心性。刚开始只能偶尔在日常生活中证悟,然后次数会愈来愈频繁。继续修持,就会经常证悟,然后是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这样的证悟,不过在某些时候或情况下,证悟还是很难的。最后,证悟的能力扩增,直到随时保持证悟。玛尔巴大译师称这个情况为融入。他经常讲融入,包括融入言行举止,融入烦恼,把证悟带进日常生活中,带入强烈烦恼生起时。

意现量会带来修持的信心

问:仁波切,我有两个问题,一是关于认知显相时观心的技巧四和五。可不可以把观修的经验和中观宗的见地相对应在一起?也就是把技巧四对应自续中观派,技巧五对应应成中观派,这样正不正确?第二个问题是仁波切说不断推理分析就会产生意现量,观修时安住在意现量就能生起瑜伽现量,因此其他传承所说的思维修是否可以当作大手印的前行?

答: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技巧四和五并没有特别对应自续派和应成派,而是在讲认知显相时的观心经验。逻辑分析和思维修所产生的意现量,确实能够帮助我们修持大手印,但是说安住在分析得来的意现量就能够生起瑜伽现量,这就不完全正确了。应该说意现量会带来修持的信心。严格来说,观心法是不依靠逻辑推理的,而是要直观内显相,这不是思维修的延续。另一方面,透过分析和思维修来熟悉中观见地等等,当然是无害的,也有助于了解大手印的见地。尽管如此,大手印的见地是瑜伽现量所产生的,不是透过思维修。

关于焦虑

问:仁波切,我没什么了不起的知识或体悟来问什么好问题。大手印的体会,不管是什么样的体会,总之是融化、消失或成为万法一部份的感觉,让我觉得相当无力、焦虑和悲伤。我本来以为会有美好喜悦的感觉。不知道焦虑产生的恐惧是否是一种黏胶,总是让我们把原本分开的东西黏在一起,或把不坚实的东西变得很坚实的样子?

答:到底是什么样的焦虑?

同一问者:如果我在正常的心态下跳入湖中,会觉得我是在湖中。但是观修之后,我开始觉得我只是湖的一部分,我对失去界限、消失而成为湖的一部份感到焦虑。

答:澄清你的见解就应该能够消除这种焦虑。你要了解不管有没有观修,显相都是不变的,并不是说观修就会带来自我毁灭,其实没有什么好毁灭的。用理智来了解这样的见地,或许可以解除你恐惧被毁灭而产生的焦虑。太执着经验可能会助长焦虑,对治法是研读和理解大手印的见地。

同一问者:可不可以请教悲伤的对治法?我们好像是自己在制造痛苦,有太多的痛苦都只是颠倒妄想出来的,所以感觉上永无止尽。我们有些人是老参,却连自己都快救不了,哪里还能够帮助别人?怎么可能真正利益大众呢?我的问题可能跟菩提心有关。

答:悲伤本身是好事,如密勒日巴尊者说:「悲伤绝对会刺激你精进。」你的烦恼似乎来自空性的某种体会,是你对这个体会的态度让你烦恼的。稍微改变态度,事情就会改变,就不会焦虑不安了。特别是相当清楚没有什么会被空性毁灭的时候,就不会害怕,对修持就会更有信心。大家都认为自己的心 (不管我们说心是什么)其实是小又坚实的东西,是必须保护的。有了这种心态,刚开始体会空性时自然会倍感威胁,因为害怕自己完全被消灭。但如果确实观看自心,真正了解心,就会发现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会死去的,是需要保护的。有了这种认知,事情就会转变,就会信心十足,毫不畏惧。

上师只是另一个内显相

问:请仁波切慈悲开示如何将自己的根本上师当作观心的所缘境?

答:完全相同,上师只是另一个内显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