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动念中观照

前一章探讨止定中观照,在止的定境中观看心性,以及在定中直指或证悟心性。

我们通常认为心是存在的,烦恼是存在的,念头是存在的。如果只把它们当作现象,这么想是没错的。没有直观心性,经验到的其实只是生灭心、念头和烦恼的出现。直观自心,看看心在哪里、心是什么、特色是什么,就会发现心不是实质存在的。不只是止定时是如此,动念时也是如此。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心都没有形、色等实质性。

练习直观自心,有一天就会证悟基本心性,可能马上证悟,也可能在逐渐去除不看自心的习气之后才证悟。不管如何,这两种情况都是在心止定、安住的时候证悟的。观禅的第二个方法是在动念时观心。动念就是念头生起,方法是在念头生起时观看念头的本性。观修时,心有时能安住,没有任何念头流动,但有时候还是会动念。定中能够证悟心性,动念时也能证悟心性。

万法的本性和显相要有所区别。万法的真实本性是智慧心经验到的,万法的相是无明心经验到的。本性有时候也称为胜义谛,显相则称为世俗谛。我们因为执着无明心投射的万法表相而经历种种障碍与烦恼。所有痛苦烦恼都是无明、颠倒妄见的结果,因此都是可以去除的。去除的方法是如实证悟万法的本性,因此要努力观看心性。

观心法有定中观心和动念时观心,因为从万法的表相来看, 定和动是迥然不同的。定是念头不生的状态,动是妄念纷飞( 可能是非常强烈的烦恼)的状态。但是从万法的体性来看,定和动是完全没有差别的。定中观心时,找不到任何实质性;动念观心时,尽管念头强烈生动,但只要观看念头的本性,也找不到实质性,跟定中观到的心性同样是空性。为了清楚了解这一点,两个观心法要分开练习。

六识

佛教一般把心分为六识或八识,第一种分法是把六识都归类为不定的意识。六识的第一个是眼识,一般认为看东西的是眼睛,不过眼睛是器官,本身是没办法看东西的,而只是视觉所依的眼根。「看见」这一剎那的过程其实是这样的:眼根接触色尘(可见的形色),而后生起真正让我们看到外境的眼识。 换言之,视觉是眼根接触外境而生起眼识的过程。

第二是耳识,依于耳根,领纳的对象则是各种声尘。耳根接触声尘,耳识才会生起。

第三是鼻识,依于鼻根,领纳的对象是各种闻得到的香尘。

第四是舌识,依于舌根,领纳的对象是舌头尝得到的各种味尘,如甜、酸、咸、苦。

第五是身识,是触觉的意识,也可以称为触识。身根跟眼、 耳、鼻、舌其他四根不一样,后四者在身体的不同地方,而触识所依的身根则遍布全身,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够经验触觉。 因此,触识所依的身根是指全身,领纳的对象是各种触尘,如滑、涩、热、冷等。

五识依于五根而生,称为五门识。五识的另一个特色是直接领纳讯息:眼识直接认知色尘,耳识直接认知声尘,鼻识直接认知香尘,舌识直接认知味尘,身识直接认知触尘。此外,五识都是没有分别造作的,只能取总相,比如眼识认知色尘时, 看到有个东西在那里,却无法识别那是什么东西,或评估是好是坏。

第六是意识,跟前五识非常不同,不是依靠器官,而是跟前五识同时俱起而了别外境(五俱意识)。因此,第六意识生起的基础,可以是认知色尘的眼识、认知声尘的耳识、认知香尘的鼻识、认知味尘的舌识或认知触尘的身识。前五识生起之后,意识会生起而进一步发挥了别评判的作用。意识也可以独自生起,不依赖任何感官经验。

第六识的对境包括色、声、香、味、触等。前五识直接认知与其各自对应的外尘,但第六识则否。眼识实际看到某个色尘,意识却会产生一个印象,类似于眼识所看到的色尘,佛典上称为相分,相分又被第六意识评估的功能所染污。好比说眼识认知到一个杯子,它只是取总相(复制它所看到的感官印象),之后第六意识起作用,把相分(眼识所见之物的模糊影相)保留住了,然后第六意识以相分为基础开始评估:首先了别这是「杯子」,接下来分别这是好杯子或坏杯子,然后和其他杯子做比较。

眼识无法生起概念,无法了别「这是杯子」,它本身无法评估或识别。会了别的是第六识,但它分不清实际的感官经验和我们为那个经验所安立的假名。它也分不清之前的感官经验和目前的感官经验。比如看到一个杯子,然后第六识起了杯子的相分,认出那是你认为自己昨天曾看过的杯子,因此以为那是同一个杯子。所有这些意识上的操纵,都是第六识的功能。

第六识跟前五识的起用是一样不恒常的,不是一直在运作的,要有适当的因缘和合才会生起,也就是说,根与尘相接触,根识才会生起。

禅观时要检视第六识,因为能够禅观的能观心是第六识。练习动念时观心就能够了解这一点,方法是在定中让一个念头生起。你会发现这个念头在第六识生起,动念的是第六识。

观看念头的生起

论释上说止要先生起(止定观照),才能够开始在动念时观心。让心放松地安住在止的定境中,经验了止静之后,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没有作意,快乐、痛苦、善、恶等各种念头就突然生起。二、念头没有自己生起,于是你刻意生起一个念头。不管是哪个情况,现在都有念头作为禅观的所缘,要观看那个念头的本性。虽然动念时观心的所缘跟定中观心有所不同(这里观看已生起的念头的本性,之前是心在定中的本性) 但观修的方法完全一样,观念头在哪里、在哪里生起、念头的实质或本性是什么、生起念头的是什么、能动念的是什么或是谁等等。

念头这么生起时,你当然会觉知到念头已经生起,念头生起这个表相也是不争的事实。念头的确在心中生起了。念头可以千奇百怪,可以是愉悦或难过的,善或恶的等等。无论如何, 心中生起念头是世俗谛,是万法呈现的样子。认出念头已经生起后,直观念头就好。直观念头的本性,进而观照万法的本质。这不是要你寻找特别难找或特别隐晦的东西,也不是跟随念头,或让念头(比如对敌人生起愤怒的念头)生起下一个念头,也不是以检验和思维来分析念头的内容。从这个角度来看,念头是什么无关紧要,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因为都是禅观的所缘。不要探讨为何自己有那个念头,直接观照就好,不要分析念头为何,这就是观看念头本性的意思。³⁴

直观念头的本性就好,比如心中当下的念头有形状吗?有颜色吗?如果有形状或颜色,是什么形状或颜色?观照时会发现找不到一个形状,找不到一个颜色。既然念头无形无色,它具有什么实质性?如果念头确实存在,它一定具有某种观察得到的性质。跟止定中观照一样,要直观念头,用当下的心观照当下的念头,而不是用当下的心观照过去的念头。用第一剎那的心观看第一剎那的念头,以第二剎那的心观看第二剎那的念头,而不是用第二剎那的心观看第一剎那的念头,依此类推。不管如何,观到念头确实已经生起时,觉知到念头存在时,其实是没有什么东西让你直接看到或察觉到的。

于动念时观照的九个问题/技巧

1.观看念头的生、住、灭

跟止定中观照一样,这里有几个明确的观照方式,所缘是已经生起的念头。从念头显现的方式来看,念头有生、住、灭的表相。动念时观心有九个问题,严格来说,这九个也不见得都是问题。第一个问题,或说是技巧一,或是第一个观念法,是观看念头的生、住、灭。就生而言,念头如何生起?念头如何成形?念头从哪里生起?就住而言,念头如何驻留?念头的存在或住到底是什么意思?念头到底住在哪里?就灭而言,念头如何灭?念头如何息灭而不存在?念头去了哪里?念头在哪里灭?这是观念头的第一部份。

2.观看一连串的念头的体性

技巧二是观看各式各样或一连串的念头,而不是一个念头。我们让一连串的念头生起,观看一连串念头的体性。这个技巧特别能够用来对治烦恼,贪、嗔、痴三根本烦恼的任何一个都可以用,任何生起的念头也都可以用,或者必要的话,可以刻意生起一个烦恼。这里观看烦恼的方式相当独特,拿恨做例子,一般的对治法是跟恨拉开距离,把它当作有别于我们的物体来看待,我们会说:「 恨已经在心中生起,我现在很生气,生气的对象是某某某,我视他为敌人」类似这样的话。我们会跟念拉开距离,把重点放在念如何生起,生的是什么气。但这里用非常不同的方式观看烦恼。烦恼要直观,如同法本说要「赤裸裸地」观看,你和烦恼之间没有任何屏障,你观看,努力寻找念本身、 念的本质,而不只是念的内容或形式。观看这个似乎存在的念到底在哪里?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实质性?这么观看,就会发现嗔念的体性是空。这不表示念头会消失;念头还是存在,不过一旦看到它的体性就不会执着了,然后把同样的技巧应用在其他烦恼上,各种苦乐的念头上,以及慈悲等善念上。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发现这些念头的基本性质都是空性。佛陀说万念皆空,他从来不会把不空的东西说成空。 ³⁵

3.区别念头和念头的对象

接下来是观念技巧三。技巧那么多是因为某个技巧如果没用,下一个可能会有用,而且每个技巧都会产生稍微不同的观念经验。第三个技巧是区别念头和念头的对象,比如乐念、苦念或某个烦恼念头,以及让那个念头生起的主要对象。这不表示要研究念头,看它什么时候生起,也不是要分析念头,判定 「我是对某某某生气,原因是某某事」,而是实际去看心中是否有生气对象的存在。比如生气时,心的一部分会生起愤怒对象的影像,成为愤怒的焦点。这时不要观看愤怒本身,而是观看那个对象在心中呈现的影像,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影像或概念在心中的哪个地方。影像如何生起?从哪里生起?也要试着察觉念头体性观到和没观到的差别。

4.观看念头的本性

前三个观念技巧是观看念头本性的明确方式,下一组技巧偏向观念经验的描述。第四点如下:观看念头的本性,有时候会觉得没什么好执着的,念头的本性是离名言思议的空性。观看念头从何处生起、住于何处、在何处消失,尤其会觉得什么也没找到。观察看这个描述符不符合你的经验。

5.觉知念头生起

第五个经验是觉知念头生起,观看念头、看它的体性,结果念头就消失了。

6.从念头生起的那一剎那，体会到念头是没有实质性的

第六个经验是从念头生起的那一剎那,就发现里头没什么好执着的,因此念头就自然就解脱了,也就是念头生起的同时, 禅观者清楚体会到念头是没有实质性的。第五和第六点稍微不同,在第五点当中,念头生起时,似乎是有实质的,不过一观看就消失了。在第六点当中,念头是从生起的那一剎那就没有实质性了。

7.观看定中的观心经验和动念时的观心经验有何不同

第六点是念头从一开始就是空无实体,第七点是如果有第六点的经验,就应该区别定中的空性经验和动念中的空性经验有何不同,观看定中的观心经验和动念时的观心经验有何不同。如果光是用想的,当然会觉得两者有所不同,是各有区别的; 在定中时没有念头,而动念时,强烈或栩栩如生的念头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万法的表相有所不同,但这不代表万法的本质也不同。观看这两个状态后做比较,就会发现定中观心时,心不在定境中的哪个地方安住,或是有所谓安住的心;同理,动念时观心,也没有发现念头的生、住、灭在哪里发生,没有发现任何实质存在的念头在生、住、灭。

8.努力用概念心来理解念头生起是怎么一回事

第八个经验是努力用概念心来理解念头生起是怎么一回事, 因此很容易根据原本对念头本性的概念来帮念头贴上空性、明觉等标签,这跟不带分别心地实际看到体性是不同的。

9.经验是念头自己生起时，毫不费力、不带分别地认出念头生起

第九个经验是念头自己生起时,你毫不费力、不带分别地认出念头生起。从念头生起的那一剎那,你就毫不费力地看到念头生起,经验到念头只因为生起就解脱了,体验到念头生起是它本性(空性)的表现。看看你的经验是否如此。

止定中观照有七个问题,动念时观心有九个问题,观心时会出现各种经验,其中又有各种可能性,请不要误用这些问题来影响、限制或扭曲经验,不要用理解来污染经验,只要留给自己空间直证自心,不被知识或了解扭曲或影响。

刚开始练习观心法时,有时候会希望出现胜妙清明的觉受, 虽然本来打算不带成见地观心,但如果发现觉受不如预期,还是会相当失望,于是想动点手脚来修补或改善觉受。不要这么做,如实观看自心就好。不要觉得自己必须用任何方式改善或影响它,只要直接、如实地安住在体验到的心性上就好,不要希望有什么比实际经验更好的境界会出现。

于动念中观照的摘要

这九个观念技巧就是动念时观照的技巧。在动念时观照非常重要,因为刚开始练习止定观照,以修止来平息念头,可能会对定境有些许的偏爱和执着。目标是一心不乱,就可能会生起「心定时高兴,念起时失望或不高兴」的心态,变得执着定境,讨厌动念。我们经常修到把念头视为敌人障碍,把定境当成朋友好事。修止时有这种心态其实没什么不对,因为行者确实在努力培养定境,但最终还是要超越定境,超越的方法就是在念头中见到法性(究竟平静)的技巧,因为法性也就是念头的体性。

传承祈请文

噶举派传承祈请文中有这么一句:「分别体性即法身。」这句引文非常有名,但某些学者争论不休,说噶举派把念头视为法身是错误的,因为念头具有无明的性质,念头本身就是无明,而法身不是无明,因此念头不可能是法身。他们的论点虽然有理,但噶举派并没有说念头是法身,而是说念(头的)体 (性)即法身,两句话的差别很大。重点不是说念头不代表无明,而是说念头的体性不需对治,不需要认为念头具威胁性而非去除不可。虽然念头的确是无明的,但任何念头(不管表面上有多么无明)的本性一定是明(觉)空一如的,是法身。

传承祈请文的下一句是:「皆非真实亦皆能显相。」念头可以呈现无限多样且栩栩如生的样貌,可以极善或极恶,可以非常愉悦或难过,可以是乐或苦。但不管念头的样貌有多么鲜活和不同,每个念头的体性都是空性的,都不是实有的,有点类似风,风吹动物体,但永远抓不到风,风就某方面而言是没有实质性的。念头的体性,要现证才能够体会,不是靠思维。直观自心,观看生起的念头,发现它的本体没有实质性,没有在什么地方生、住、异、灭,消失时也没有到哪里去。简言之, 如果寻找念头的实质性、生处、住处或灭处,会什么也找不到,而什么也找不到就是发现念头的本性。

直观念头会发现什么也找不到,这不是因为念头是某种粗糙的实体,你一观看就毁灭了它;也不是因为念头的本性有什么缺陷,你一观看就改正了它。所有念头打从一生起就同时自然解脱了,这是念头的本性。念头的本性从一开始就是空性。佛陀开示空性时,说定中的心是空,连念头也是空,动念的心也是空。止定和动念的本性,都同样是空性或法性,同样超越有或空的两端,超越存在或不存在的两端。这不是说证悟念头的本性就改变或改善了念头的性质,不是说直观念头的本性就创造了什么,而只是如实观看念头的本性,证悟念头的真面貌, 就会得到解脱,证悟念头的本性就足以让我们解脱。

接受有关念头本性的教授后,实际观心时,可能很快就证悟念头的本性而永远确定那就是空性,但也可能无法证悟,还是被贪嗔等念头栩栩如生的表相拉走,这些念头看起来是那么真实,无法穿透到它们的本性。不要气馁,证悟念头的本性,绝不是困难或不可能的任务,只要继续观照就对了。

《直指法身》教导的五种观心法中,于动念时观照是第二种。接受这个教授后,请应用在观修经验中。于动念中观照基本上是先生起定境,然后在定中生起一个念头并直观它。于动念时观照无比重要,是一切无明烦恼的实际对治法。

问与答

念头和觉受

问:有时候身体觉受似乎会引发念头,但有时候又是念头引发身体觉受,这是怎么一回事?

创古仁波切答:第六识生起的念头,很可能会让身体有某种感觉。情况是这样的:第六识中非常强烈的念头或情绪,会影响身内的气脉,如果是难过的感受,身体会变得躁动不安,接下来就会感到不舒服。

问:我试着把心平静下来观看念头,却突然觉得念头底下潜伏着情绪。我试着观看念头,看那里是否有任何东西,却发现情绪好像就在下面,然后就没办法继续往下观了。观念头是这样吗?

答:很类似。强烈的念头生起时,很多东西会跟它一起出现。《阿毘达磨》描述这种过程:心王生起遍行和别境心所之后,就会产生善心所或根本烦恼心所,而根本烦恼心所又会引起随烦恼心所。比如一个善念生起时,还会带来许多善心所,恶念也是一样,它的周围或底下好像还有其他东西在那边。

第六识是被放在一旁吗

问:我知道第六识是概念和评判的心。修大手印时,第六识是被放在一旁吗?如果是,什么东西取代了它呢?

答:一般而言,第六识是概念的心,就这点而言它是无明的。证悟心性时,心就在证悟中放松了,无明生起的念头也会逐渐平息而消失。虽然第六识通常有分别的作用,但正确用它来观看心性,它就会处于无分别的状态,这时候的认知模式就不是无明的,而是现量(直接的有效认知)。现量有四种(译注:中观随瑜伽行派主张现量有四种:根现量、意现量、瑜伽现量、自证现量。中观应成派不承认自证现量,主张现量只有三种:根现量、意现量、瑜伽现量),这里是瑜伽现量。现证心性时,无明的分别心是不存在的,已经消失了。

世俗谛、第六识和比量

问:仁波切,先前您提过世俗谛好几次,请问世俗谛、第六识和比量有什么关系?

答:我用世俗谛和胜义谛这两个名相。世俗谛和胜义谛可以说是两个真谛,在讨论第六识时,我们会说无明是世俗谛, 而在无明中证悟的心性是胜义谛。常见的譬喻是把草绳误当作蛇。实际上不存在、颠倒妄想出来的蛇是比作世俗谛,而草绳是真面目,比作胜义谛。世俗谛通常解释成缘起,胜义谛则是性空。就禅修中的觉受而言,念头的生起是世俗谛,直观念头本性时所看到的空性是胜义谛。 至于世俗谛和比量有没有关系,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比量是佛教名相,一般称为逻辑或推理论证。比量有时候用来检验世俗谛,有时候用来检验胜义谛,所以比量不见得只能应用在世俗谛上。观修时现证胜义谛,这是现证,不是推论比较, 因此用到的不是比量,而是现量。你要问的可能是这个。我们用第六识来推理论证,这是第六识和比量的关系。第六识生起概念,但概念不一定都是推理论证出来的,因为概念基本上是无效的,不是一种正量(有效的认知,即比量或现量) 。第六识大部分是五俱意识作用而起的分别妄想,不是有效的正量。有时候第六识能够认知世俗谛,也能够生起比量,但许多时候它只是颠倒妄想。

如何具体的观照

问:仁波切,我猜想禅观教授是一种循步渐进的过程,首先在定中观心,然后生起念头来观照,但我不知道实际上该怎做。是在一支香的时间内先入定,然后一再观看念头吗?什么时候可以进入下一个观心法?

答:传统上是拨出一定的时间分别练习这五个观心法,每个观心法练一个星期,更久也可以,没什么对错,不过看情况需要合并着练习也没什么错。比如观修时,如果念头不断,就可以修动念时观心;如果心能够自然安住,就可以修定中观心。

觉性觉知自己

问:您之前说修大手印时,会经验到觉性觉知自己,或是觉性觉知到自己的觉性。您还说:「我们为什么还没看到这一点?因为长久以来受到无明的支配。」所以我们是还没实际经验到这一点,还没观到能够觉知自己的觉性,还是还没证悟这种觉性?

答:这句话主要是说我们从来没机会观看觉性,从来没有观看的环境。之前说过心性是明(觉)空的,心性无比明亮,让人招架不住,心受不了自己的强光而只好向外看。这表示如果愿意观看,很可能会现证自心,只要看就会看到心性。

怎么在念头生起的刹那观看那个念头

问：仁波切，有两个困难要向您请教。一、我觉得念头的确是从某个地方生起的，要看到念头没有在哪里住或灭还算容易，但我就是觉得念头来自某个地方，来自藏识。二、要在念头生起的刹那观看那个念头，而不能用第二刹那来看，实在相当困难，需要您多加开示。³⁶

答：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了解「念头来自第八阿赖耶识的习气种子」是正确的认知，但这是用世俗谛来了解万法如何出现，用世俗谛了解念头这个现象。这里强调的是胜义谛，胜义谛一点都不能用智力来理解，只能用直观来现证，直观的对象是念头。假设观修时看念头的起源，结果生起这样的念头：「这些念头都来自第八阿赖耶识」，这时要观看第八阿赖耶识在哪里、从哪里来。继续直观，不受已知理论的影响，而是直接观看，会发现找不到任何东西。这不是因为不知道要找什么而找不到，或不知道怎么观看而找不到，而是因为没有东西好找，这是万法和念头的本性，跟表相相对。

至于第二个问题，如你所说，刚开始练习时会觉得自己观看的是已经消失的念头，是过去的念头。继续练习，就会开始抓住当下的念头，或是察觉到念头的生起，进而在念头生起时实际看到它的本性。你不只能够在念头进行当中且尚未消失时看到它的本性,甚至能够在念头生起的当儿看到它的本性。

关于技巧6和9

问:仁波切,我有三个问题,第一是名相问题。仁波切在第六点描述的经验是否跟藏文“zangthal”或 “zangthal che”(清明无碍)一样?第二是请您多讲一些第六点和第九点的关系, 以及两者的不同。第三是想请仁波切开示这九个问题和另一种大手印观修法的关系,也就是视万法为心,进而视心为空,然后视空为自显,最后是视自显为自解脱。

答:对,第六点跟“zangthal”是同一个经验。至于第六点和第九点的关系,其实两者描述的经验是一样的,只是放在不同的地方说明而已。第六点是描述你可能会碰到的经验,第九点则是以摘要的方式重复同一个经验,做个总结,鼓励你继续朝那个方向前进。基本上,这九个有连贯性的问题,就是《了义海》或其他法本描述的直指心性四步骤(观万法为心,心为空,空为自显,自显为自解脱)。

问:可否请仁波切解释一下「自显」的意思,尤其放在直指心性四步骤中要怎么解释。

答:在直指心性的四个步骤中,空即自显是说万法虽然性空,可是体性却会自然地表达或显现出来。本性是空的万法,不是刻意造作的,而是自发、自然显现出来的。自显即自解脱是说,万法是空性自发的展现,因此万法的本性不具任何需要改变或改善的实质性,是自解脱的。

心是一连串的剎那相续而成

问:仁波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说过心是一连串的剎那相续而成的,但我稍微体会心的止静和念头的生灭之后,觉得定境和念头都会维持一段时间,我大概还不太了解所谓剎那相续的意思。了解心如何运作是否重要?这跟您正在开示的主题一定有某种关系,可否请您多做解释呢?

答:我们说心是一连串的剎那相续而成,因为所有因缘和合的事物都是一连串的剎那相续而成,这是万法的特色,万法一直在改变,至少每一剎那都有些微的改变。不能说某个东西在过一段时间后还是一样的,因为万法(包括心)都是由不断改变的事物组成的。虽然念头无常(即使念头看起来能够维持一段时间,却还是在经历某种变化),但无常只是万法呈现的样子,这种剎那变化只是万法表相的特色,不是万法的本性。禅观时直观自心,就能看穿念头生、住、灭的表相,就会了知本来以为有实质性的念头,其实是虚幻的。既然念头没有实质性,不能持续不变地存在,它的本性就不是固定不变。心不管在止定中或动念中都是这样的。定中的心显然没有任何实质性,因此它的本性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所以推知心的本性不是由相续的剎那所构成。动念时的心也是这样,直观念头的本性时,会看到念头生起的当下,它本来就是解脱的,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实质性,不是以剎那相续的颠倒妄心呈现。

修到什么阶段才能够现证法性

问:仁波切,大手印教授基本上说心性本空,我们随时都能够观照和证悟心性的本空。我不太清楚这要怎么和一般所说的「五道」修行次第对应。照理说,资粮道或加行道上的初学者,完全不可能现证空性或胜义谛,充其量只能生起相似法, 或是不违背胜义谛的境界,但这还不是胜义谛。下品或中品资粮道上的行者要是接受适当的训练、处于适当环境,比如接受大手印的教授、具有无比的信心和恭敬心、亲近具格的上师等,是否可能突然了证空性,以某种方式跳过资粮道和加行道而进入见道?我没办法把大手印修行系统和「五道」这个修行次第对应起来。 ³⁷

答:要修到什么阶段才能够现证法性,大手印和显教经典的说法不同,因为显教经典以分析论证来了证空性,没有教导怎么直指心性。如果行者只修显教法门,他的资粮就是福慧的累积和空观的培养,有限于此,他只有在见道位时才能够现证空性。但一般的金刚乘传统,尤其是大手印,强调直指学生的心性,现证心性为空很容易,因此上师直指学生的心性,学生就能够瞥见空性。瞥见心是空性,就会瞥见万法皆空。

心的空性跟万法的空性是一样的,因此初学者确实会见到法性,确实是在还没进入见道之前就见到法性。但初学者只是瞥见法性,不是持续且稳定地了证法性,当然继续修持大手印, 瞥见的法性就能够逐渐稳定和深化,直到进入真正的见道位。初学者接受直指心性的教授而认出心性,只是瞥见见道位,不是圆满证得真实的见道位,因此智慧不能和修到见道位的时候相比。

看当下的任何念头

问:仁波切,我的问题是第五点:觉知念头生起。在下座后的日常修行中,一旦觉知念头,念头似乎就消失了。我是初学者,但因为练习禅观,所以无常、贪、嗔等强烈的念头生起时,我尤其能够在它们现行之前就察觉到它们。不过现在碰到奇怪的瓶颈:我一觉知这些念头生起就会想笑,因为心以那么强烈的方式呈现实在很有趣,可是我卡在这个好笑的状态里出不来,即使念头消失了,我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心竟然掉入无常中而发笑。仁波切有没有什么诀窍让我突破这个瓶颈?怎么样才能够不理会这种好笑的感觉?还是有其他方法?

答:答案其实跟前一个问题一样。强烈的念头可能会因为你觉得好笑而消失,但另一个念头正在生起,只要等待下一个念头就好,只要看当下的任何念头。

同一问者:可是我会继续笑自己竟然掉入无常或贪等强烈的念头中。好笑的感觉会持续,而且甚至因为贪嗔念头消失而更强烈。念头虽然消失,我却继续发笑。

答:你就观看「真好笑,我竟然掉入贪等念头中」这个念头、这个感觉的本性,它就会消失。观看当下任何念头的本性,不管是哪个念头都无所谓,只要当下有念头,就有机会观看念头的本性。任何念头的本性都一样,要观的就是所有念头共同的本性。

旁观者的角度观看念头的本性

问:仁波切,有时候我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念头的本性,结果念头就消失了,我觉得这点相当奇怪。这也只是现象的生灭吗?观看这回事让念头变得没有实质性吗?

答:观看是一种作意,前一念因为被作意取代而消失,这是作意造成的现象生灭。你观看念头的方式把念头赶走,因为这个念头被其他念头取代了。对治法是九个问题的第二个:不要只观看一个念头,而是让一整串念头持续生灭,给自己机会实际观看念头如何消失和成形。

定中的心性和动念时的心性是一样的

问:定中了证的空性、观看念头的体性而了证的空性、观看念头的生住灭而了证的空性,以及能观者的空性,都是一样的空性吗?都是一味吗?还是有分等级。

答:观看念头的生、住、灭是认证念头本性的方法,不过定中的心性和动念时的心性是一样的,是同一个本性。

不舒服或滞留的沉重感

问:仁波切,不管是定中观心还是动念时观心,我都有些体会,都没看到任何有实质性的东西,但是却经验到某种难以说明的感觉。其实那不全然是一种感觉,甚至不是一个念头,而是像躁动这样无形无状的东西,或一种滞留的沉重,它似乎就停在那里,我一直看,但不知道需不需要再继续看,它几乎随时都在。

答:你可能只是还不习惯这么观看。越来越习惯,就能够看穿这种躁动、不舒服或滞留的沉重感。

问:这个问题跟前面几个问题有关。我不知道要花多大的力气停留在第一剎那,而不急着进入第二剎那。我觉得拿捏这种力道是禅观最困难的部分。我太努力要马上产生第二个念头。结果呢?这道力量让我脱离当下那一剎那,所以在努力当中要怎么了证空性呢?

答:你描述的努力都是必须的,因为你讲的是正念和觉察,但如果发现这样的努力不知怎么却变成散乱或干扰的原因,就应该好好观看散乱的本性,或是观看力量的本性。